杨回舟在她舌下塞了两片参片,见季玖面色不对,心中立即猜到发生了何事,不由分说地拉过他手臂,两只在他腕间一搭。
季玖一只手被他抓住,另一只手腕尚在魏初手中,此时姿态有些滑稽,可见两人面色都不怎么好看,他也努力正经了脸色,等待着杨回舟开口。
“殿下!你!”杨回舟痛心疾首,“你为何就不肯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呢?那药——”
“杨院使。”沉默的魏初忽然开口道,“那位姑娘原是西北人氏,听说对羌药有所了解,待她醒了,或许可以助你改良药方。”
“——是。”杨回舟蓦然反应过来魏初尚在此处,还未出口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道,“方才的病人已经没有危险,针灸之法行之有效,只是耗时太久,若能改良药方自然是最好,不过此时若两种方法并行,想来救人的速度会快上许多。郡主累了一天,如今已然有了成效,还请郡主放心,也好去好生休息一番。”
魏初如何听不出来他这话是想将自己支走,她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道:“那此处便有劳杨院使了。青黛,你留在此处协助杨院使,若陆姑娘醒了,你同为女子,也方便照应。”
说完,拉着季玖转身便走,完全无视了杨回舟欲言又止的神情与他伸出的想要阻拦自己的手。
她虽拉着季玖,却走在前方,他只能看见她长发高束的脑后。他被迫跟在她身后,有些无奈,轻声唤她:“阿雩。”
魏初没有回头,亦没有回答。
直到走到内院一间无人居住的厢房前,魏初才打开房门,不由分说地将他推了进去。
厢房内陈设简单,好在应该经常有人收拾,还算得上干净。
魏初将他按在铺了凉席的矮榻之上,随手拉了张椅子在他身前坐下,只看着他,却不说话。
“阿雩。”季玖有些无奈,想要伸手去帮她整理一下凌乱的发丝,奈何手一伸出便不受控制地发抖,哪怕未燃灯火,可如此近的距离,又如何能瞒得过魏初的眼睛?他心知自己再也瞒不住,无奈道,“你都知道了?”
他身量高,更何况他们都是坐着,他便比魏初高了一些。魏初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直到夜色和面具都遮挡不住渐红的眼圈,才有些狼狈地垂下眼眸。
她已经很少哭了。
自从魏谦离开之后,除了回宫第一次见到宋意禾,她几乎从未哭过。而今她眼神倔强,却在看见他苍白的面色和带着些无奈与宠溺的眼神时,不由自主地想要落泪。
在这吃人不见血的上京城中,他都经历了什么?
她抬起手捂住脸,想要阻止眼眶中汹涌而出的泪水,然而泪水却并不听话,哪怕她努力按着眼睛,也从她紧闭的眼角流出,渗过指缝流了满脸满手。
季玖乍见她如此有些慌张,想拉开她的手帮她拭泪,可她的双手纹丝不动,只有越来越多的泪水从她的指缝无声地流下。
他长叹一声,蹲下身,迟疑却又坚定地将她揽入怀中,一边伸手将她凌乱的头发轻抚平整,一边想了许久的措辞才道:“我在西北大营时,传讯兵来报,他说——”他回忆着乍然得知她的死讯时的自己,或许和她此时的心情没有什么两样,“他说:端舒郡主魏初月前于扬州殁。”
“那是上京传来的消息,按理来说从不会出错。可我不信。
“我的阿雩,我们分开了许多年,重逢不过数月,怎么能……”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分别三年,如今终于重逢,自己却或许时日无多,也只有到了这种地步,他才有勇气说出这句“我的阿雩”。
“我带你回上京时,曾经发过誓要护你一生周全。哪怕拼尽我的所有,我也要护好你。
“可是从那一刻起,我一直在自责,当初为何要服从圣命接你回京?若我抗旨不从,你是不是还会在回阳,在老师身边,快乐无忧地长大?抑或当初陛下命我前往西北领兵时,我若抗旨不从,是否就能护住你,让你不必前往扬州,也就不必面对这诸多危险了?
“可直到前夜看见你,我才恍然惊觉,哪怕没有我的自以为是的保护,你也可以做得很好。阿雩,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你可以独当一面,以后的你,只会做得更好。更何况,你还有贵妃娘娘,有阿流,有长宁,不是吗?没了一个季玖,又算得了什么呢?”
魏初猛然抬起手捂住他的嘴,她的手上满是眼泪,泪水从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角沁入,让他尝到了她眼泪的味道,咸而涩,就如同很多年以前,他喝下的搀着长恨的那杯茶一般。
他忽然就心如刀绞。
原来哪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温热,熨帖在他微凉的唇上,哪怕带着泪水,也是他兵荒马乱的前半生难以触及的温暖。
“阿雩。”他声音微哑,带着丝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哽咽,“请原谅我的无能与怯懦。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若我微不足道的能力不足以还老师和老将军清白,那我希望,至少我能让你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闭嘴!”魏初终于开口,她恶狠狠地截断他的话,“我会好好活下去!我要你也好好活下去!不就是长恨吗?!我不信我拿它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