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歌拄着剑站着睡着了。
她穿着一身针脚粗乱的铠甲,外袍尽是污渍,里衣黏答答的,也许是汗,也许是伤口开裂的血,谁管呢,她只想睡一觉。
梦是红色的,是每日在眼前的血的颜色,她却不知怎的雀跃兴奋起来,一片朦朦胧胧中只听见耳边吵杂,自己跨过很多很多门槛和台阶,最后坐到床上,等眼前的红突然抽出,她才觉原来这是一方喜帕,面前的人很高,她努力想要看到那张脸,却被沉重的金饰压得抬不起头。
是谁?
视线向上走的瞬间,那人抽丝似的不见了,喜称咣当摔在地上,震得人浑身一抖。
百年好合的喜房剥下外皮露出邪厉凄惶的战场,侍女手持金剪剪开喉咙变成力竭而亡的士兵,宾客们将酒杯吞入腹中,囫囵间吐出无穷无尽无穷无尽无穷无尽的怪物。
金明歌惊醒,才发现掉在地上的是自己的剑。
城外的尸傀数量少了六成,听上去似乎是他们的抵抗起了成效,但目前还能加入战斗的人也几乎所剩无几了,那些消失的尸傀也并非真的被他们杀死,而是被转移去了其他城池,总有一天会带着更多同伴浩浩荡荡的回来,彻底将肃昌城碾成齑粉。
亲兵从快马上跳下来,向她报告最新的数字:一百零三。一百零三人分别要死守四处城门,就算不做轮换日夜无休,最终每处能驻守的也不到三十人。这是极限吗?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极限在哪里,亦不知终点在哪里,她只记得那一晚执灯夜谈,夫君做出的最后的决断。
“必须死守,一个人也不能放出去,一只怪物也不能进来!”
“明知等不到救援,我们孤城死守,与自杀何异啊......”
她猛地一抖,险些碰倒手边的灯烛,烛火跳跃在夫君的脸上,照得人胆颤心惊。
“今日,那东西爬上来了,眼睁睁的撕咬下我前面人的脖子,然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被咬死的人居然动了起来,和那怪物一般开始攻击我们。大家都很惊恐,谁都很难对前一刻的战友痛下杀手,只能由我......你知道的,那东西杀不死,但,那是我的兄弟,我亲眼看着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亲手将他砍了头推下城楼摔成烂泥,眼睁睁看着他爬进怪物中间再也分辨不出来,但我只能这么做......”
“被尸傀咬了就会变得和它们一样......怪不得这些东西像凭空从地里长出来一般越来越多,如果肃昌城陷落,那世上就会多十万只尸傀,太可怕了,是什么样的人会制造出这么可怕的东西,我们......都会变成怪物,肃昌城的百姓们怎么办?枳儿怎么办?”
“明歌,你听我说。那东西太过邪性,我今日将那附近战死的尸身也统统丢下城楼以防万一,但那些尸体没有变化。”
“死人不会变成那怪物,你是要......”
多年夫妻自有灵犀,不等陶统讲完,金明歌便知道他要做什么。
坐困愁城。
只要肃昌城闭守不出,这世上就会少十万尸傀大军,就能留给下一座被围困的城池一线希望。
但这样做也意味着他要做的事注定丧心病狂受人唾骂,注定拖着十万百姓煎熬至死,他会成为罪人。
“一个月了,就算我们的消息送不出去,外面也总归能通过别的方式知道肃昌城的危机,然而你看见了,没有任何外援,没有人敢来,除了那一位。”
“......”
“他是来救你的,明歌,”陶统叹了口气,随即又挂上略有些无奈的笑,“你同他走吧,当年本就是他亏欠你,如今也算良心发现,你就当他是还了你的,去吧。”
“迟来的良心有什么用?我不要。”金明歌下定了决心,用力握了握陶统的手,“既然恩断义绝,就该形同陌路,轮不到他来救。”
“妾与君,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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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害将军的真凶在事发当日便被缚于堂下。
并没有什么神乎其技的手法或诡计,那人正是前几日被尸傀咬伤后被强行推下城墙其中一人的兄弟,他亲见了陶统下令,心中怨恨,在接下来几日中又见战友陆续遭到抛弃,啮齿痛心,于是趁无人之时下了杀手。
至于为何斩下陶统的头颅悬于城楼之上,按照那凶手的说法,他已经受够了日无止境的抵抗,他听说尸傀的头领曾有劝降书来,以为杀了将军开城献降就能活命,谁知只刚将头颅挂上还没等开门,便被巡查之人发现,一路押到金明歌面前。
阴云细雨下,金明歌只看了那高高挂起的头颅一眼,就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你看,恶与蠢之中,蠢才是更加可恨的,”关藏生的声音如鬼魅围绕在耳边,“事发得太突然,现在全城上下以及城外的邪修都知道了陶统暴亡的消息,这一局,我可帮不了你了。”
“你本来就帮不了我,”金明歌将手心捏出血来,重复道:“我早就说过,你破不了此局。”
“留下便是等死。”
“我还要继续他未完成之事,替他死守此城,”金明歌拾阶而上,每一步都走在尸山血海里,但她无法后退,无法抛下责任苟且偷生,她用那双同十几年前一样的坚定无疑眸子盯着对方。
“我们二人夫妻一体,寝同眠,死同穴,岂是绝情寡义之人能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