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西露今天接待的最后一批访客，来自绯塔林。

说是最后一批，其实是让她最头疼的一批。

这群佣兵在会客室外等了整整一下午，把长凳坐得嘎吱响，靴子上的泥巴蹭了一地。

他们的头儿是个满脸横肉的红发大汉，脖子粗得像要塞的排水管，自称卡雷姆·沼地之牙，听起来更像是酒馆里吹牛比赛赢来的绰号。

“红发魔女。”卡雷姆往椅子上大剌剌一坐，连敬称都省了，“我们听过你的传闻。”

艾西露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羽毛笔没停，“什么传闻？”

“说你在王城用头发咒死了几个混混，还从火刑柱上劫走了伪教圣。”卡雷姆用手背擦了擦鼻子，“红胡子默多克也在这儿，听说混得不错。”

“所以你们也想来找活干？”

“我们带了六十个兄弟。”卡雷姆往桌上拍了一份皱巴巴的名单，“打过边境，打过圣战军，有两个还能拆基石炮。我们的要求很简单，每天结薪金，顿顿有肉，这在绯塔林可是规矩。”

艾西露拉过名单看了看，六十个老兵，这确实是共和国急需的战斗力。

但艾西露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群只认钱的屠夫，只要帝国军开出更高的价码，他们会立马在背后捅刀子。

她把名单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抽出那张早就拟好的雇佣合同，推到卡雷姆面前。

“你们的底薪，是每日包食宿，提供武器和弹药。想在共和国拿到金子，只能靠你们手里的刀去换。”

卡雷姆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掌直接拍在桌面上，但艾西露根本没给他发作的机会，语速如连珠炮般砸了过去：

“击杀一名帝国正规军，赏金五枚银法币；缴获敌方物资，按价值抽取百分之五作为个人奖励；协助要塞新兵训练，每班次额外补贴两枚银法币。但是，如果你们违背纪律，将扣除赏金并罚款。”

卡雷姆捏着合同甩了甩，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艾西露朝一旁的护卫士兵点了点头，士兵心领神会地走上前来，帮忙把合同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规矩也太多了。”卡雷姆把合同扔回桌上，“不许私自征用平民物资，不许在非战斗区域酗酒，连他妈的随便摸酒馆女招待都要扣钱？”

“共和国不是土匪窝。”艾西露靠在椅背上，手里晃动着羽毛笔，

“你们可以保持独立连队编制，默多克会负责你们的管理和薪酬结算。他也是在绯塔林混过的老猎人了，规矩他都懂。”

卡雷姆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开始往外蹦绯塔林沼泽最地道的粗口，翻来覆去地把艾西露的父母和沼泽水蛭相提并论。

艾西露面无表情地等他骂完，然后用更标准的沼泽口音回了他一句“你妈的水蛭是绿的还是黑的”。

她拔出腰间的枪，将枪身拍在合同旁边，“你们可以先在这里试着干一段时间。合适就留下，不行你们就去找别的活，共和国的厨房不养大爷。”

卡雷姆盯着那把造型奇特的金属武器，又看了看艾西露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神情。

他最后把名单往桌上一拍，抓过笔在签名栏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

卡雷姆站起身，临走时丢下一句“看着吧”，把门摔得震天响。

今天的接待时间终于结束了。

艾西露拿过笔，在明日的访客预约单上依次勾选着她想见的人：一位来自阿金蒂斯堡的轴承供应商，两个想加入水轮项目的工程师，还有个自称能提供“廉价硝石”的黑市商人。

窗外已是傍晚，训练场上的口号声渐渐稀落，换岗的哨兵正在交接，要塞难得安静下来。

之前发现梅赫尔失踪时，整个要塞还在鸡飞狗跳。

多米恩放弃了午后的屋顶日光浴，牵着饼干骑士在要塞里找了好几圈，连灰鼠的下水道检修井都没放过，差点以为那小鬼在哪里出了什么意外。

直到谈判团的车夫从旅馆托人捎回口信，说有个黑白头发的少年钻进了马车，他们才知道梅赫尔跟着谈判团跑了。

多米恩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还罕见地说了句“祝他在半路上多长几只跳蚤”。

艾西露也觉得这是这几天唯一的好消息，至少她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生怕他们俩在军械库里再搞出什么大爆炸。

但她仍然不能轻松下来，她手边还垒着叠厚得让人绝望的物资采购单和款项申请表。

共和国的金库快要见底了，之前缴获的总督的巨额赎金，在共和国建设中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夏伊拉已经和艾登在河边确立了新水轮的选址，灰鼠带领的小队开始了挖掘工作，根据他们的初步工程图，很快也开出了基础设施采购单：精钢齿轮、耐腐蚀金属管、还有一箱接一箱的绝缘橡胶。

哪怕是最劣质的材料，价格也惊人得出奇。

而现在，她又亲手签下了这批必须用真金白银去激励的绯塔林雇佣兵。

更让她头疼的是压在最下面的厨房采购申请单。

为了把伊卡洛稳在要塞里接受调度，她被迫特批了皮埃尔和加司帕的“新品品鉴大会”。

皮埃尔用掉了最后半罐月影沙赫尔玫瑰露，加司帕则把珍贵的马岛特挑香草荚全部磨成了粉末。

两位大师铆足了劲要在白龙面前一决高下，争相消耗库存里最珍贵的高级材料，还互相投诉对方“违规使用自己预留的独家配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