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土呛了鼻子、迷了眼,摔下来的时候正好被那头箭猪撞到。它一次次拱着脖子,用头顶的刺反复扎我的肚子,我只能努力蜷缩起身体,让刺扎在我的腿上。这时它又跳着去撞我的脸,我只能把手挡在面前。剑猪身上的尖刺把我的胳膊和手整个刺透,折断的刺插在我胳膊腿上,就好像另一头箭猪。”
竞明儿的语调依旧平淡,仿佛她所叙述的那个满身伤痕、血淋淋的小女孩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样。但黑暗中的暮玄清和铁近山却不约而同地身体绷紧,似乎故事里的尖刺正插在他们身上一样。他们想象着那是何等的痛苦,迫切地想知道竞明儿是如何脱身的。
“那只箭猪疯了一样,用身体的各处撞我,把刺扎进我的身体,我只能保护住身上的要害。我当时被吓坏了,只盼望着有人看到我坚持不住了,然后过来拉我一把。但我等了很久,最后听到的只有一片失望的叹息,以及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原来在我期望有人能帮我的时候,他们已经放弃我了——因为他们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我彻底绝望了,强烈的恐惧将我整个人吞没。他们就这么放弃我了,可有谁会让一个小孩子赤手空拳对付一头长满刺的剑猪呢?“
“我的脑子开始胡思乱想,乱成一团,最后这些乱糟糟的情绪都变成了憎恨和愤怒!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狠劲,用一条腿死死勾住箭猪的后脖子,在用膝盖抵住它的喉咙,把它翻倒。那些刺深深地扎进我的腿,嵌入骨头中,但也让它没办法甩开我。然后我就拔出身上的刺当作武器,一根根把它们扎进箭猪的眼睛里、耳朵里、嘴巴里。”
竞明儿轻声说着,这一刻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一幅疯狂残忍的画面: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与一头满身是刺的野兽纠缠在一起。女孩的腿被刺穿了,身上也插满了尖刺,整个人好像被血浸透的血人。可她却咆哮着抱紧身下的野兽,疯狂地拔出身上的刺,一次又一次刺入对方体内。
“那时候我才知道,人在疯狂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疼的。我就这么拔刺,插刺,拔刺,插刺。最后箭猪已经死了,我还在继续折断它身上的刺,刺入它的眼睛。上边的大人都惊恐地看着我,好像我才是一头野兽。没人敢来制止我,因为我身上也都是刺,最后我用尽了力气,又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部落里,从那以后人们看到我都会绕着走,说从没见过我这样的疯子。”
竞明儿语气平淡地陈述,就在大家以为这个揪心又恐怖的话题终于到此为止的时候,她又说。
“其实。从那天之后我真的变成一只野兽,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自己能帮你,为了活下去我像妖兽一样思考、一样战斗,只要一丝力气,我也要把挡在我面前的东西杀死,就如杀死那只箭猪一样。我杀妖兽,杀死敌人,杀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后来,我被举荐参加赤铜武士的选拔,就在这片自由之地中,我如同死神的影子,杀死所有被我盯上的东西。直到最后……”
“我杀死了……我的朋友……”
说到最后两个字,竞明儿的语调明显颤动了一下,随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大家静静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残酷和悲凉,对于真正的荒人部落,暮玄清和铁近山接触的并不多,更多的还是从资料记载中了解过有限的一点,从未像今天这样设身处地的想象那种血腥残酷的生活。竞明儿不咸不淡的阐述让他们深深地陷入臆想之中,如果当时换作是他们,又是否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坚持下去。
“因为出生在荒人的部落里,所以我的人生就是这样,每个荒人孩子都是这样,如果不是遇到师父,加入了天枢我可能还会一直那样生活下去。小孩子就是一张白纸,他在什么环境下长大,接受什么样的教导,这将会决定他一生的命运。我想要留下,是不想让他在哪些人手中变成一个恶魔,我很幸运,能在师父的带领下离开妖域,所以我也想尽我所能去改变他。”
说完这段话之后,竞明儿再没有出声,彻底沉寂下去。旁边的暮玄清听后思绪万千,内心深入如同云卷浪涌,久久不能平静。
小孩子就是一张白纸,他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接受什么样的教导,这将会影响他一生的命运。
这句话在暮玄清的脑海中不断回荡,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女儿暮晚,想起那个小小倔强的女孩,以及她那坚强冷淡的眼神。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生活,那样小小的人才会拥有那样坚强冷淡的眼神呢?
这一刻,暮玄清心中的某处再次被触动。
“我比你们修为都高,如果需要有人留下监视,那就由我来吧。”
暮玄清轻声说。这是从竞明儿开始讲述到结束,他说的唯一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