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左右，伊安醒了。

他没有立刻动，先听了半分钟的动静：门外换岗的脚步声刚过去，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在低频嗡鸣，通风口的送风比白天弱了一档。

他这才把莱昂绕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轻轻解开，放到被子上。

尾巴一离开，莱昂就睁了眼。

“几点？”

“差十分三点。”

莱昂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刮过的草窝，眼神却清醒得很。

他抓过外衣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看伊安往口袋里塞东西——草图、拓印、那半张蓝图边角料，最后是那片被捏出折痕的绿叶。

“你带叶子干什么？”

“习惯。”

“习惯能救命？”

“不能。”伊安把口袋按了按，“但能让我记得自己在干什么。”

莱昂没再问，弯腰系鞋带，系得比平时紧。

他起身时角尖擦过床栏，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两个人都僵了一下，等了等，外面没动静。

“走。”

走廊比昨晚更冷。

北侧的通道明显比东区旧，墙面上有几处焊补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像打了补丁的旧衣服。

应急灯的光从头顶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前一后贴在墙上。

伊安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每过一个岔口就停半拍。

莱昂跟在后面，学他的节奏，连呼吸都压着。

走到第一段竖井口时，伊安抬手。

两个人贴着墙停下。

竖井口有一道铁栅，栅栏后面是往下的梯子，梯子底部沉在一片灰蒙蒙的暗里。

栅栏上有锁，老式的挂锁，锁孔朝向内侧。

伊安蹲下去，从袖口里探出一根根须。

根须钻进锁孔，转了两下，锁“嗒”地开了。

“这锁比你画的简单。”莱昂压着声音说。

“因为不是防人的。”伊安把锁摘下来，挂在栅栏边上，“是防风的。”

“防风？”

“下面是根系层，往上冒潮气。锁是怕潮气把门顶开。”

莱昂往井口下面看了一眼，那股潮湿的土腥味涌上来，混着一点铁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01……那个孩子说的苔藓，就在下面？”

“第三层。”伊安先下梯子，“跟紧，别踩梯子中间，踩两边。”

“为什么？”

“中间踩多了会响。”

莱昂低头看了看，果然，梯子中间的横档磨得发亮，两边的还带着毛刺。

他踩着两边往下爬，爬到一半，忽然闻到那股甜味更重了。

“伊安。”

“嗯。”

“这个味道不对。”

“怎么不对？”

“太甜了。”莱昂停在一格梯子上，“甜得像……烧过的骨头。”

伊安在下面停住。

他仰头看莱昂，井口漏下来的光把莱昂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那双碧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发沉。

“记着这个味道。”伊安说，“回来的时候如果味道变了，就说明有人来过。”

莱昂点头，继续往下。

第二段竖井的阀门在左手边，铁阀锈得厉害，但阀杆还能转。

伊安转了两圈，阀门松了半寸，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莱昂挤过去的时候，肩胛骨蹭着阀门口的铁边，蹭出一道白印。

“疼？”

“不疼。”

“骗人。”

“蹭一下而已。”莱昂揉着肩，“你当我是瓷的？”

伊安没接话，但伸手把他肩上的灰拍了拍。

拍完，手没收回去，在莱昂后颈上按了一下。

“第三段下去就是根系层。”他说，“到那儿就不一样了。没有灯，没有监控，但可能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伊安把手收回来，“所以才要小心。”

第三段竖井比前两段深。

梯子下去七八米才到底，脚踩到实地的时候，那股土腥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四周黑得像被墨浸过，伊安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磷条，掰断，绿莹莹的光散开来。

光一出来，莱昂就吸了口气。

他们站在一片巨大的根系之间。

那些根比人还粗，从头顶的岩层里垂下来，扎进脚下的黑土里，盘根错节，像一整个倒悬的森林。

根的表面是暗褐色的，裂着细纹，有些地方渗着黏稠的汁液，在磷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这些……都是活的？”莱昂伸手想碰。

“别碰。”伊安抓住他的手腕，“根系的汁液有腐蚀性。”

莱昂把手收回来，改成用眼睛看。

伊安举着磷条往深处走，脚下踩着的土很软，一踩一个浅坑，坑里很快就渗出一点暗色的水。

走了大概几十步，伊安忽然停下。

磷光的前方，根系的缝隙里，透出一点蓝。

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苔藓。”莱昂说。

“嗯。”

两个人往蓝光的方向走。

越往前走，根系越密，有些根须垂到齐腰高，得低头钻过去。

伊安钻过一根粗根的时候，根须蹭过他的肩，留下一道湿痕。

蓝光越来越近。

最后，他们站在一堵断墙前。

墙是石砌的，塌了半边，断口上长满了苔藓。那些苔藓是活的，在黑暗里幽幽地发着蓝光，光从苔藓的绒毛里透出来，像无数细小的萤火。

“这就是龙血苔。”伊安蹲下去。

他伸手想摘，指尖刚碰到苔藓边缘，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

像有人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伊安整个人绷住了。

他没有回头，先把磷条按灭，然后慢慢把莱昂往自己身后拨。

黑暗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次更近了。

然后，一道红光从头顶扫下来。

不是灯。

是扫描线。

伊安猛地抬头——头顶的岩层里嵌着一层细密的网，网的节点上闪着暗红的光点，光点正在朝他们这边聚拢。

红外感应网。

“跑。”

伊安一把抓住莱昂的手腕，往根系深处冲。

莱昂没有犹豫，跟着他钻过根须，脚下踩得泥土飞溅。

蓝光在身后迅速远去，头顶的红光却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跑到一根巨根前，伊安刹住脚。

前面没路了。

巨根横在面前，直径比两个人加起来还宽，根皮光滑，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

伊安转身，把莱昂往根下一按。

“蹲下，别出声。”

“你呢？”

“我挡前面。”

莱昂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说过不一个人扛。”

“这不是扛。”伊安把他按回去，“这是挡。”

话音没落，红光停了。

所有的红点同时暗下去，然后，在根系之间的空地上，一盏白光亮起来。

不是从头顶，是从地面。

有人站在那片白光里。

那人很高，肩背宽得像一扇门，穿一件深灰色的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腰间的束带勒得很紧。

他的脸被白光从下方照上来，眉骨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下颌线很硬，嘴唇很薄，薄得像刀背。

他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身不是金属的，是一束被压缩到极致的能量，白得发蓝，剑尖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卡戎。

灰鸦军团的司令。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藏身的方向。

伊安从根须后面走出来。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离卡戎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把莱昂挡在身后。

“赫拉让你来的？”

卡戎没答。

他的目光越过伊安，落在莱昂身上，停了停，像在确认什么。

“让开。”他说。

第一句。

伊安没动。

“她是让你来抓人，还是来杀人？”

卡戎看着他，薄嘴唇动了一下。

“让开。”

第二句。

伊安还是没有动。

他知道卡戎这种人，话越少，手越稳。三句之内不动手，是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他深吸一口气，根须从袖口里探出来，在身前铺开一层薄网。

“那你就得从我这儿过。”

卡戎看着他铺开的根须，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惊讶。

是评估。

然后他动了。

伊安只看见白光一闪。

快得不像人。

他本能地侧身，根须往前一推，但那道白光没有走直线，它在中途折了一下，像蛇一样绕过根须网，直直地扎过来。

伊安来不及退。

他唯一来得及做的，是把身体往左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

剑尖从他左肩刺入，穿透肩胛，从后背透出一截。

伊安听见自己的骨头裂开的声音。

很脆。

像踩碎一片薄冰。

他没有喊。

痛是后来才到的，先到的是一种奇怪的凉，从肩头往四肢扩散，凉得他脑子一空。

卡戎的剑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再往前推。

伊安低头，看着刺进自己肩膀的剑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卡戎没有刺他的心脏。

以刚才那一剑的速度和角度，要刺心脏，只需要再偏半寸。

但卡戎没有。

他偏了。

伊安抬起头，对上卡戎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但铁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水面下的暗流。

卡戎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伊安，薄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伊安的身体开始往下倒。

倒下的那一瞬间，他把根须全部放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