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竹妖,怎么取了个水果名?”
郁离背对着他们带路,一直展露的是背影,此刻灵敏转过身,觑着眼,“哪个字是水果?”
恨不得凑上山行的脸,揪着此人的领子好好问问。
山行:“啊?梨啊。梨就算了,还是玉的,因为要显贵,才专门添了一个玉字么?”
郁离两步上前,不太冷静:“‘繁阴上郁郁,促节下离离’说的就是我,其上枝叶繁茂,其下枝节分明,郁为形离为骨,郁为姿态离为风骨,你竟没听说过?”
山行懵然点点头,得到郁离一句冷冷的“文盲”。
可能在郁离眼里,欣赏不了他姓名的人,全都与方才小溪里那几只蠢鱼没两样。
山行不过是会两条腿行走岸上、已具人形的胖头蠢鱼其中一只罢了。
山行久久才从那句文盲中缓过神:“……啊?”
嘴巴微张,刚好郁离错开身子,他直直对上一具面色惨白的女尸。
山行慢慢合上了嘴。
郁离连杀人现场都带他们看了,一点不避讳、不忌惮,怕是准备将他们全部杀之灭口。
他往林疏的方向退了半步,另一手抓住他们相牵那只手林疏的手腕,整个人摸着抱着林疏的胳膊,仿佛那才是最安全的东西。
“大人……”山行又把下巴支过去,往林疏耳畔凑,“此人待会暴起,你能制住吗?”
林疏:“能,但应该没必要。”
“为什么?”
“一来,他是妖不是人;二来,他不会暴起。”
林疏略调笑,才让山行意识到,郁离太像人了,山行看着他都不能时刻意识到这是妖。
“他不会暴起,为什么?”
林疏:“因为……”
“因为人不是我杀的。”郁离朝山行投来一枚“非文盲”的高贵鄙视,“你们‘密谋’的声音未免太大了些。”
“不是你?”山行往右迈了一步,没走出林疏的保护范围,狐疑地问,“不是你的话,干嘛弄这么神秘,威胁似的带我们来看尸体,还是这么个隐秘的地方,搞得我以为你藏尸好不好。”
“我没杀他们村庄的人,不过,我现在有点想杀人。”
山行收回迈出去的那只脚,重新躲回林疏身后,对他说:“大人,替天行道!”
谁料林疏却说:“他杀人是还因果,天管不到他。”
因果因果,山行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无力。
自踏上修途,尤其是下山历练这段时间,他没有一天是不被这两个字困扰的,这玩意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
山行:“什么因果还能杀人不偿命?”
“我才想问他怎么只能给我偿命,不是永无来世!我在山中修炼得好好的,不杀人不杀妖,一心向道,本来渡过雷劫便能提升修为,离成仙更近一步……”
郁离上前两步,点着自己心口说:“你看看我现在的气息,血气魔气,乱成什么样了。刚才替你挨雷清了些许,否则此时我更是混浊不堪。”
此人一直懒懒的,挨雷不在意,挨剑不在意,说要收他替天行道时他更不在意,谁料此时,郁离一改常态,颇为不冷静,像是被戳了痛处,恨不得跳起来骂。
异常的情绪突如其来,山行被吓得一愣。
郁离还在讲:“一切的一切,你知道起因是什么吗?是人!我就是一个想修炼想更厉害怀着一个成妖仙的梦的妖罢了,造化弄妖。”
眼见加害妖变成了受害妖,山行顾不得这妖阵法精通、本事不小了,也不顾得地上那具尸体的来龙去脉。
若不让郁离痛快说出来,怕是今日事不能善了。
山行:“你别激动,慢慢说,虽然我不能替天做主去杀人,但若人真有罪,扭送人间官府也未尝不可,照样有判罚。”
郁离就气息不稳那么一小会,低垂着头,现在又似正常了,接着飘飘然,“我那时修炼刻苦,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半点不敢懈怠……”
山行想问,原来你们妖修炼也要努力,不是吹吹风、晒会太阳、再喝点水就自己成人形了,灵力不会自然上涨啊?
但郁离感情丰沛,山行也不好打断。
“我不敢懈怠、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脚踏实地、恪守本分、夙夜匪懈、起早贪黑、不辞辛苦——”
山行:“可以了。我知道你不是文盲了,这一环节跳过。”
“……我的修为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人也有点灵气,不似以往空泛,谁料,就在此时!有个混账把尸体扔在我本体上了呜呜呜……他还是半夜扔的,我一觉醒来,根系自动把尸体当养料吸收了七七八八。
“我就说那天修炼进步怎么那么快,还当我要飞升、要无敌了,结果呜呜呜…………我心里苦哇!”
郁离哭得凄惨,天空适时飘下小雪,若不是如今秋入冬,山行真要感慨一句“好大的冤屈”。
“我想着,都这样了,那更得努力,早日把这点血气给消磨掉,谁料……那混账又来了,他又挑晚上来,这次他带了两具尸体,我没办法了啊!
“我一个妖,孤苦打拼到现在,好日子近在眼前,几百年的道行在阴沟里翻船了,我一身修为就这么废了,此生无缘成妖仙了啊呜呜呜……”
语气真挚,情感饱满,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听到的人都要与他一同谴责那个如此混账的混账。
“那混账……”山行一顺口,意识到问题,立马改正,“啊不是,那人,现在在哪呢?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