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听了这话,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端倪,随同而来的百姓当即附和,“还望大人一一道明,否则草民们不服!”
带头的百姓一叫嚣,下方哗乱顿起,韩昭文远远打量那几人的形貌,见为首的百姓个个颈后绘纹,蓦然察觉异常。
韦良话意更冷,“刘武,你身为押衙,假传上令封锁城门在先,光天化日无辜殴打百姓在后,数罪并犯,还不认错!”
见有人撑腰,百姓汹然而起,纷纷叫嚷起来。
刘武脸色大变,又要以武力强压,韦良身后的百姓叫起来,“封城令根本是假,这些兵士仗势欺人,所谓法不责众,冲出去他们拦不住,也不敢当真降罪!”
一波接一波的怂恿,加之为首几人的带头,民众群涌而上,潮水般轰然冲向了城门。
刘武大惊失色,急令人飞报副使荣广,韦良眼神一扫,起先带头的百姓立即号召左右,刘武派出的手下还未走出马栅,便被民众围堵回来,他只得令士兵守住城门。
锋锐的长枪刚要抬起,韦良先一步高声喝道:“谁敢伤及百姓,必定严惩不贷!”
士兵们六神无主,兵器在手也不敢使了,人群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扳动绞盘,打开了城门。
城门一开,里面的人极力朝外涌,外头的人拼命往里奔,人们争前恐后,生怕失了机会。有的人为了尽快出城,甚至踩着同伴的肩臂爬上了门扇上的辅首,后面的人一见有用,纷纷效法。
韩昭文暗道不妙,却无力阻止,再一转眼,果然瞧见韦良正在冷眼旁观,一颗心重重沉下去。
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沉重的辅首门钹坠落,人潮依旧不停,一行行鲜红的热流蜿蜒流淌,蔓延脚底。
韦良离开防御使府已近黄昏,孙传庭方要传膳,府中管事前来通报。
孙传庭不欲见客,蹙着眉头一摆手,管事迟疑地呈上一枚玉符。青翠的玉身莹润透亮,映出正面一个韩字,孙传庭凝目一瞬,吩咐将人请入。
信阳韩氏为中原百年望族,饶是孙传庭远在关外也常听闻,只是他没有想到,传说中的信阳公子竟会如此文质清雅,无怪对方年纪轻轻就能获得安华公主的青睐。
韩昭文依礼一揖,举止从容优雅。
孙传庭含笑抬手,将人请入上座,“韩公子真是稀客,今秋西风果然矜贵,将公子这样的贵人都吹来了。”
韩昭文莞尔笑道:“在下一介白衣,不敢当大人如此赞誉。实不相瞒,韩某西入敦煌,确有要事在身,奉安华公主之命,巡察城内民情。”
孙传庭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既奉主命,韩公子可有谕旨?”
韩昭文抬眼一扫,没有回答。
孙传庭看懂深意,将茶盏随手一搁,“你们都退下。”
待侍者散去,韩昭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离开长安前,公主确实交予一旨密令,只是事关重大,公主有言在先,为防意外,唯有三使齐聚方可出示密令,还请大人见谅。”
防御、按察、处置三使,分管地方州府的军事、财政、司法要务,若事关州郡内部改革,确实需三使会审,倒也无可非议。
孙传庭不动声色,“既然如此,韩公子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韩昭文正等这一问,顺着话头道:“今日午时城门之乱,大人可曾听闻?”
孙传庭立时明白了来意,面上露出悲恸之色,“下午虞侯来了府中,已同本官说过此事,数千名百姓拥塞城门,光是当场踩死的便有十数,还有因混乱而重创者,死伤不计其数,本官也是痛心不已。”
韩昭文掠过他的神情,笑中带出了一丝冷诮,“百姓之亡确实令人心痛,但更令人心痛的是乱起之由,韩某愚见,这些伤亡的百姓,不过是争斗之下的牺牲者。”
孙传庭目光一闪,话语圆融地回道:“韩公子有何见教,本官愿闻其详,若纷乱当真是人为挑起,蓄意不轨者本官绝不会放过。”
见对方仍在装傻,韩昭文也不再委婉,“敦煌骤然封城,料想并非大人之意,但大人指使虞侯韦良挑动百姓闹事,造成如此伤亡,事后也难逃追责。”
孙传庭笑意微冷,面不改色,“韩公子的话,本官怎么听不懂?”
韩昭文无意与之试探,“大人不满白城主独断专行,欲借封城令之事大做文章,结果反而弄巧成拙。如今城门重闭,副使荣广调遣幽云骑驻守城门,再有闹事者一律就地处决,这般结果绝非大人想见。”
孙传庭没有回答,目光冷冷地一掠,气氛忽然变得微妙。
韩昭文平静以对,“眼下韩某有一策,或可助大人重掌权柄,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一言落地,孙传庭长久地沉默,像是在思索真假,又像是权衡利弊。
许久之后,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抬眼盯住对面,“公子奉公主密令入城,究竟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