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难得的自然芳香抚平了卓不群火气，他好整以暇地审视片刻，“不愧是郸善王宫出来的，确实有些手段。”

郸善王生前极尽奢靡，宫中聚集了各地匠人，用以应对花样百出的享乐之好。年初新王继位后，大部分工匠被遣散出宫，其中两个精擅花卉的沦落敦煌，意外被卓不群选中收入了府中。

白子墨没好气道：“一盆曼珠沙华就想收服孙传庭，你未免太小看他了。”

卓不群也不动怒，意味深长道：“枉你在敦煌呆了这些年，真以为老狐狸莳花弄草出于喜好？”

白子墨目光一冷，没有接话。

“送花不过是个表示，让老狐狸明白我们的态度，他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懂权衡利弊。”卓不群微微一笑，难得将打算对人和盘托出，“再说我本也没想着让他服膺，只要他的人不在暗中使袢子，面上维持三分和善，便算是彼此合作了。”

白子墨显然不大认可，正要再说，卓不群一语截断，“总之若你还有两分志气与狠心，便照我的安排做，这一次已是例外，我可不想日后回了长安，还要次次给你善后。”

话至此处已经难听至极，白子墨纵然满心不悦，也别无他法，唯有默然应了。

韩昭文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漫天金红的云霞绮丽夺目，仿佛将一切光彩凝练于此，他目光涣散地看了半天，爬起时腰脊和双腿还残留着酸痛。

长久的饥渴令头脑极度昏沉，稍稍一动便眼冒金星，口中尽是血沫的腥甜味道，他艰难地撑着身体缓行，在越过一方石陵后，眼前骤然出现了奇迹。

赤褐色的沙地上生着几棵参差的胡杨，树下卧着一眼泉，水色澄净清凉，周遭碧草环生，随风轻曳，宛如一个虚假的蜃梦，又酷似死前的幻象。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蹒跚而至，不敢置信地伸手一探，指尖触及冰凉的泉水，真实的感觉终于摒弃了怀疑。

古籍所载果然是真，魔鬼谷中确有一眼野马泉。

有了水，一切绝望都消散了。韩昭文恢复了气力，用清水洗去疲惫和风尘，也整理干净仪容。

天慢慢暗下来，幽寒的夜境笼罩了荒谷，天边一轮孤月高悬，时而散出朦胧的清辉，映出石陵错落的起伏，时而被层云淹没淡光，深谷中随之陷入黑沉。

韩昭文仰首凝望，忽然生出一种死里逃生的松疲。

遥想昔日高僧，也是遇见野马泉后才走出恶谷，然而碛口一出便是万里雪山，险峭峻极于天，开辟以来冰雪聚积俄日凌，纵是春夏亦不化。

韩昭文一直以为世间事皆在人为，哪怕是当日在玉门关外突遭风暴，他也从未有过这般无力的感觉。彼时他被风暴卷起，生死之际仍能泰然自若，可是这次困于荒谷，他真切地感到了恐惧，明明是同样的险境，他却莫名地渴望活下去。

高远的月在眼前化作一张莹玉般的脸庞，他又看见那个在落日中挽弓引箭的身影，耳边随之响起沈渊的话语，不禁一声苦笑。

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这样的人也会心有牵挂。

袖中的银翎箭触之幽凉，此刻成了唯一的依靠，绝境之中，令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