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石墙,才算进入地宫内部,道路迂回,四下寂静,漆黑的环境中伸手不见五指。
韩昭文取出一只火折,跃动的火光撕破黑暗,映出青砖密砌的墙壁与阴暗潮湿的地面。
越往里走,通道越狭窄,行出数丈后分出多个岔道。东侧通道爬满长蛇,被火一映鳞光闪闪,鱼贯而出;向南积储着腥臭的黑水,浸了无数破碎的白骨,一不小心沾上,连鞋底都蚀去一层;北边更是暗潜毒虫毒蝎,察觉到活物的气息后猛然跳起,密如一篷浓密的毒雾。
韩昭文观察良久,发现西北方向毒物最少,略一思忖,指引阿九向西北而行。
二人一路小心翼翼,避开数道机关陷阱,待转入一条暗道后,两壁骤转狭暗。灰白色的地衣与墙藓紧贴冰冷的岩壁蔓延,顶部垂挂无数藤蔓,犹如水母的触手低悬,通体散出微弱的幽蓝银光,石隙中生着奇异的水晶花,形态酷似地表雪莲,花瓣则呈现出坚硬的外壳。
韩昭文瞧了两眼,不敢轻易踏前。
仿佛看出他的顾虑,阿九捡起一把碎石,不顾他的阻拦掷入暗道。石块撞上墙面的灰苔,迸出一阵细碎的白雾,弹落间冷硬的岩石化为齑粉。
韩昭文瞳眸一缩,下意识拉住她急退数步,冷促地迸出两个字,“闭气!”
阿九立即屏住了呼吸,白雾过处,地面生出青灰色的苔痕,涎液般缓缓蠕动。
韩昭文凝视良久,眼底渐覆霜雪。
前方道路已尽,除了这条毒雾弥满的小径,左右皆是凹凸不平的石壁,不见一丝缝隙。
阿九环顾四周,自行走向一侧石壁,学着韩昭文先前的样子摸索良久,始终不能找出机括,又在墙面各处用力推动,石壁同样纹丝不动,她终于束手无策,转首投来询问的目光。
韩昭文一言不发,抬手一招示意她过来,待她靠近后不动声色挡在身后,方才举火仔细观察。
乌黑的石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圆形孔洞,或大或小,仿佛无数巨峰筑过的巢穴,对准孔洞轻轻一敲,击响在孔洞间不断回荡,形成空灵环绕的回音,犹如石壁自身的低语。
韩昭文摇了摇头,“不必试了,这是地下岩层天然形成的孔洞,听来好似中空,实则是孔洞回音所致,背后并无暗道,若要通行只能走小径。”
径中危险难测,徒步穿行无异于天方夜谭,阿九眉尖轻蹙,神情明显流出怅郁。
不同于她的沮丧,韩昭文倒是一脸平静,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忽然话语一转,“抵达精绝前,沈渊对你说了什么?”
阿九心不在焉地没有听清,直到他又问了一遍才回了些许心神,不设防地答了,“没说什么,只是给我讲了些你在长安的事。”
韩昭文的气息忽然有些异样,沉默了一瞬,“仅是这些?”
阿九一心考虑如何穿过小径,对他的话没有深思,略一回想,“还有你未过门的妻子。”
一句入耳,韩昭文的反应有一瞬空白,神色刹时变了,说出的话语极冷,“我从未答应会尚南宁郡主。”
他的怒火来得猝不及防,阿九怔愕地侧头看着他。
“所以你不告而别,原本说好同入地宫,临近雪原又突然改了主意单独行动?”清俊的脸庞落在幽暗中,看不清神色,只听微哑的声音道,“南宁郡主是镇南王独女,我少时蒙难受镇南王倾力护随,累他妻离子散,为了这份恩情,人人皆道我会尚主,可是从未有人问过我的心意。”
阿九茫然地眨了一下眼,忽然明白了什么,“南宁郡主就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我们之间并无婚约。”韩昭文脱口而出,眉梢微微一动,仿佛被什么刺痛。
这般语气很不像他,或许同样意识到这一点,韩昭文滞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来西域前,我也曾想过尚主以报君恩,可是如今我改了主意,偿还恩义的办法并非唯一,我不想为此接受一段无爱的婚姻。”
阿九仍是没什么反应,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小径。
韩昭文眉宇深蹙,凝着她的眸光渐沉,停了一刻,正要冒险挑破,忽听她道:“径中毒雾因灰藓而起,可否用火除灭?”
他神色不动,没有回答。
阿九决定一试,刚从他手中取过火折,又被阻下,“我来。”
火光映入幽暗的地道,照亮韩昭文清俊分明的侧颜,他的神情异样专注,又有一份隐藏不住的郁色。持着火折的手一拂,壁上弥生的灰苔果然迅速消退了,脚下清出一步干净的道路。
韩昭文看得分明,轻道:“你想的不错,这些灰藓果然畏火。”
阿九容色一动,清亮的瞳眸现出惊喜,踏前一步回头望过来。
韩昭文看在眼中,摇了摇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可惜我们仅有一支火折,前路漫漫,只怕不等我们走完,火折就会用尽。”
蕴笑的清眸在火光中格外好看,阿九凝了片刻,动手除下身上的外衫。
韩昭文当即看出她的心思,抬手按住,“你有多少衣物可以烧,这不是办法。”
阿九再无对策,有些丧气地低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