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那家热闹的餐馆,依然是记忆中的那三个人,甚至这一次,不需要时熠从门口走进来,他就坐在原本该坐的位子上,大姨高声喧嚷,将菜上桌。
柏裕光依然带着疏离虚伪的笑,叶不息不掩怀疑打量,顾遥更是拿着时憧的简历眉头紧锁,他看都没看时熠一眼,只为难纠结地看向柏裕光。
时熠抚摸着脖子上无形的枷锁,试探着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的编码,得到的却只有【4316】冰冷的电子音,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互相绑定时还要冰冷。
时熠明白“恢复出厂设置”的意思,和顾遥他们相处最长的那个世界,那些人类向怪物讲述过许多概念。
【4316】不记得自己,也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它和自己一样失忆了。
于是过往的画面只有时熠一人还清晰保存,他打量一桌三人,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再没有可以倾诉讨论的对象,脑海中的系统冰冷得叫人生不起对话的欲望,时熠把困惑憋在心底,手不安地放在桌子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原本属于顾遥的那份数据被主系统摧毁,导致余下的数据不得不拼凑出一部分来填补缺漏的原因。
时熠感到同桌的三人都很陌生,这是前几次世界重启所没有的感受。
柏裕光不像柏裕光,叶不息不像叶不息,尤其是顾遥,前两个至少还保留了原本的样貌,这一次世界重启后,时熠感觉顾遥的样貌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五官单拎出来都没错,但组合在一起总有些细微的差别,没以前的顺眼,没以前的帅。
无法在周围人身上感知熟悉气息的时熠低下头,不再观察。
这顿饭大家吃得都很糟,几乎没有人动筷,离开时,顾遥为了在柏裕光面前撑面子,余下的菜一点都没有打包,出餐馆时叶不息一言不发,气压很低,时熠知道他这是在生顾遥的气,想要安慰,却又被叶不息冰冷的目光瞪了回去。
因为是柏裕光的要求,顾遥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时熠成为他们的实习助理。
目送柏裕光矜傲将外套挂在手臂上,等着专人将车门拉开,上车离开。
沉默许久的叶不息故意“啧”地很大声,顾遥回头不爽地看他,两人在餐馆前立刻爆发激烈争吵,比手画脚的,一边吵一边向租住的小破屋飞快走去。
时熠知道叶不息是在表达对顾遥铺张浪费以及留下自己的行为表达不满,但至于两人是真的在吵架,还是借着吵架之由将自己甩下离开就不得而知了。银行卡如前几次那般被惩罚冻结,时熠没有打开手机,他知道自己现在手里还有两万块钱,找个地方住不难,至于能不能撑到补救任务结束,就不知道了。
时熠试图联系柏裕光,但柏裕光把时憧从国外搞来的目的就是安插在顾遥身边,更何况柏裕光本身就寄人篱下,怎么可能把人接到自己家里。
时熠在脑海里呼唤着:【4316。】
【4316】的声音没有起伏:【嗯。】
时熠满腹的牢骚统统憋回去,他有些烦躁,可又不能把脑子掏出来找到里面的【4316】收拾一顿,便只能压抑着脾气:【能帮我找一下附近正在出租的低价房屋吗,我手上有两万块钱,大概要住6个月。】
其实等到补救任务完成,6个月应该不够,时熠希望顾遥这次能给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的自己发工资,虽然他直觉这个希望很渺茫。
街道上依旧如上一次一样人来人往,时熠找了路边的一只长椅坐下,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太阳被黑暗驱赶,路面映着路灯的光,家家户户都亮起灯,时熠撑着脑袋看着面前接连亮起的窗户,大家家里的灯都不一样,有的偏白,有的偏黄。
顾遥和叶不息之前租住的家里一点都不讲究,一颗裸露的灯泡,亮着灯的时候躺在沙发上很刺眼,顾遥说在那样的灯光下长久办公对眼睛不好,但却和叶不息一起熬了很长时间。
不过今天顾哥和叶哥吵架了,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大概率不会把电脑搬到客厅,而是各自呆在自己房间独自办公。
时熠想着,摇了摇头,不对,今天顾遥和叶不息没有办公,他们会被赵总的电话叫出去,到老街新开的club里谈生意。
一只用鞋油精心擦拭过的皮鞋闯进视野,鼻尖嗅闻到刺鼻的气味,等待【4316】搜寻房屋信息的时熠抬头。
顾遥一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垃圾。依然是去club赴约的打扮,但是身边没有叶不息,表情也很难看,看到时熠这张脸之后嘴角一撇,更是透着一股嫌弃——柏裕光怎么会对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小子这么好,替对方找工作,还专门发消息让自己好好照顾?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路过的顾遥抬脚继续朝老街的方向走,系统根据时熠的要求找到了合适的房子,时熠从长椅上起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怪物不懂什么叫做伤心,但他觉得自己此刻心脏跳得有些沉、有些慢。
顾遥和叶不息所在城市物价很高。
系统为时熠挑选的房屋坐落在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里,像是阳光照不进的阴沟,时熠绕了近乎4圈,才缓缓意识到面前那如同垃圾场入口的地方就是小区的大门,门口保安厅坐着位上了年纪的大爷,抱着胳膊打着盹,灯光由下而上打在大爷脸上有些瘆人。
小区楼栋不多,楼层也不高,所有的屋子都锈迹斑斑的,防盗窗和放置空调外机的铁件在时间和雨的侵蚀中留下眼泪,墙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每个窗户都蒙着一层,鲜艳劣质的衣物挂在窗户外私自连的绳上,炒菜声,哭闹声...堆积在一起很久没人处理的垃圾有一团黑影掠过,可能是野猫,也可能是老鼠。
与房东联系后,时熠把租金和定金一并转给房东。
他如今住的地方比顾遥他们还要小,没有厨房,没有客厅,不大的房间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已经没有空余的地方,窗户同样模糊,房屋狭小沉闷,时熠打开窗,看着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云朵隐没,也没有一点星。
时熠把自己砸在床上,木板威胁般发出几欲断裂的声响,漫漫长夜,不需要睡眠,怪物被头脑里纷乱的思绪缠作一团,不过也幸好自己是个怪物,不用进食,不用休息,只要等待休眠,都说世界会随着重启次数的增加而越来越贴近剧本,时熠希望自己一觉醒来,补救任务完成,他就可以离开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
没想到这么破旧的小区也会遭贼。
可能是打开的窗户给了小偷自信,时熠的租房并不高,小偷进来时,与床上睁着眼的时熠正对上脸,看到对方比自己口袋还干净的家,恼羞成怒的小偷试图去抢时熠手机,被后者提着衣领从窗户上踹了下去。
早上,时熠下楼时所住的单元楼下聚集了一堆人,谈论着谁谁谁从窗户上掉下来摔断了腿,时熠脚步不停,朝顾遥和叶不息租住的地方去,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一天,不能迟到。
但从未真正履行过实习助理义务的时熠开工第三个小时,就打起了退堂鼓。
顾遥不理自己,叶不息防着自己,两人但凡要讨论什么事情就会把时熠支走,跑东跑西,干一堆毫无意义的事情。第十次被从家里支出来,时熠烦闷地踢着路边的石头,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只管把时憧送出去不管时憧死活的柏裕光不停发消息,隐晦打听顾遥和叶不息的情况。
时熠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静音,拉黑,删除。
世界安静了。
他站在顾遥和叶不息租住的单元楼下,某处空地上,曾经堆着他们未来会一起合照的雪人。
时熠在脑海中询问:【世界多次重启,是不是宿主什么都不做,男主也大概率会按照剧本的方向发展?】
【4316】没有回答。
时熠也没指望从它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入职的第一天,时熠离职了。
他回到自己老破小的出租屋里,瘫在床上,打算就这样一动不动,等待冬天。
无所事事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清醒状态下,时熠从敞开的窗子里看了很多次日升日落,手机的电量因为主人的冷落渐渐清空,时熠在手机彻底关机前一次性向房东支付了几个月的租金,然后就再没有出过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