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母亲唤儿前来是为何事?”姜珏低敛着眉眼,在坐上向她稍一作揖。
祁子荣应该不会撒谎,所以按理来说他本来应该去前面跟莫成运同坐一席,然后再听一听祁鸣已的壮志宏图,而不是坐在此处。
“你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孟秋云的声音自上首传来。
姜珏思忖,自己应该是赫连瑾瑜送来的,但合作那事原本说好了保密,孟秋云又是如何知道他出了事?
但知道便是知道了,如此他没必要再用谎话去搪塞,只开口说:“回母亲的话,儿并无大碍。”
耳边传来杯盏不小心打翻的声响,下一刻,祁子荣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那位奶嬷嬷并未在身边跟着,才出去不大一会时辰的嬷嬷被孟秋云唤来。
“去屏风后面给荣哥儿换身衣裳,看看有没有烫着的地方,若是有,便先拿个伤药先与他抹上,过会再叫府医来。”
“是。”这位嬷嬷分外的花言巧语,牵着祁子荣便消失在了眼前。
姜珏自然也没有错过祁子荣离开前眼底的那一抹心虚。
“今日晨起阿荣去竹影院寻你,被守在外头的人拦了下来,那人说你发了热,叫他先回。”
原来如此,倒也幸亏祁子荣去找他的时候赫连瑾瑜还没有离开,不然他院子里连个守门的都没留,身上的伪装未卸,恐怕要吓人一跳闹出些乱子。
孟秋云继续道:“虽未如阿荣那般孱弱,但你这身子自落水后便不如往前了,平日里也合该注意一些。我已交代过阿荣这几日不要去叨扰,你多歇着。”
她言语中带着关切意味的责备,姜珏只能连连称是,屏风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孟秋云斜去一眼,没见人出来。
她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终于说了正题。
姜珏看着孟秋云手中的名刺,接了过来。
孟秋云示意他往窗外瞧,一片欣然热闹的模样,丝毫不受蒲柳村近日的乱象影响:“你父亲有意要你与莫成运结交,今日这饭便是他为此事备下的。”
她道:“你父亲这个人向来糊涂,所以今日我叫你来,是想将此事与你说,让你自己决定去或者是不去。”
“你是个有主见的,莫成运此人值不值得结交,会不会成为拖累,我相信你心中有决断。”
“若是去,出了这扇门便可随着莫家人吃上这顿饭;若是你不愿去,我便遣人去那边说你病还没好,不见客,他们会明白。”
姜珏看了眼手中的名刺,不必翻看也知道是谁的,浅纹罗笺的帖子上描着金,打眼一看便是个想装文士但没到家的商贾之辈。
这东西应该是莫成运遣人递到祁府的,而今被孟秋云放到了他手里。
祁鸣已想结交莫成运这事是可以见得的,向他这样没骨气读书人的面子,放一次面子难,但放第二次就容易多了。
若是结交了莫成运,将其死死的按在祁府徒弟兼义子的位置上,对祁鸣已这个被迫由奢入俭的家主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孟秋云说的那些当真是出了肺腑,姜珏对她这个嫡母了解不多,但大都是好的方向,她嫁进祁府时祁鸣已还算有钱。
祁府的没落几乎要杀掉风流成性的祁鸣已,却没有摧垮她,事到如今,她依旧能够保持清醒,劝府中的孩子不要往火坑里跳,无论出于什么。
姜珏沉默了几息,将莫成运的名刺按在桌上道:“多谢母亲,儿愿意去。”
他说罢,只觉得两道视线欲言又止地停在身上许久,孟秋云注视着她,最终松口:“我叫人带你过去。”
姜珏也到了屏风后,祁子荣早就换了一身干爽衣裳,坐在矮凳上练字,连他来也只是落笔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没有抬头。
在他身边守着的嬷嬷走过来,依旧沉默地在前面走着,引着姜珏往一处小门去。
推开门,外头的景象叫人有些吃惊,青石板子砌的路往各院伸着,不近不远,包括主院的大门。
“老爷在主屋里侯着,玦少爷这边去便是,老奴先回去看着荣少爷练字了。”
姜珏点头,顺口向她问了个埋在心里已久的问题:“阿荣身边跟着的那位奶嬷嬷呢?近日怎么没见?”
这沉默寡言的老妇人闻言仍旧变色不改,只说了两个字出来:“死了。”
……死了?姜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转过头去看她。
能跟着夫人的嬷嬷都是习过礼仪的,眼前这位自然也是,只见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背脊笔直,目不视主,说话间只有一张嘴在动:“她回家探亲,在那边出了事,已经死了。”
姜珏瞧着她,片刻,抬脚出了小门。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松鼠攀上了他的肩膀,又抱着硕大的松子从他的衣袍上滑落下去,没入了脚边的草里没了踪迹。
如孟秋云所说,这回没有特殊的人引着,遥遥便能见着几个衣着不同的人忙着。
尤其是门口,应当是新派过来的,一见他眼睛都亮了。
“四公子!”
“四公子这边请!”
一人殷勤地走到他身边。
姜珏跟着着二人往主屋里去,屋外莫成运与祁鸣已正在交谈,不知是莫成运说了些什么话,逗得祁鸣已眉开眼笑。
只待姜珏到了近前,这二人才各自正色了起来,只见莫成运向他拱手:“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