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佳欣对尹煜佑的心情，甚至于对沺恬伊的心情都是这样的，不如说，但凡是让她所在意的，人、事、物，全部是以这样爱恨纠葛，不明所以的复杂模样存在于她心里，似乎是一片树林，看似株株分明，实际上根须全部缠在一起。

她是拧巴的人，由心萌生的感情自然也不可能直爽简单。

毒枭窝里出不了清净书生。

老鼠的崽子会打洞。

文盲教不会孩子认字。

不知道听完第几遍风声吹过去，乔佳欣才终于回过一点神，她的双眼仍然散着，只是好歹找回了一些说话的力气。

“疯了，你……救我，这是疯了。”

尹煜佑被气到笑了出来，他无语到眉头拧在了一起，又控制不住嘴角向上向下的运动规律，似乎路边的野草，随它所欲，任意摆动，“你——让我猜猜，你这是……”

为了照顾乔佳欣现在痴痴呆呆的状态，他故意说得有些慢，初学英语的孩子听不懂老师语速过快的话，小儿理解不了大人的长难句，他们只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

乔佳欣下意识寻向他的眼睛，虽然主观迷离，可她的神智基础还是完好的，这样的大楼暂时不会彻底塌方，只需要做好上层防御工事。

尹煜佑现在就在这么干，他琢磨着用词，每个字每个词都想用得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眼前这位精神状况疲惫而薄弱的病人。

弱苗须好扶，人类精饲养。

“你是不是想用自杀，去陪她？”不同于刚才的凶狠着急，这一回他放慢了语速，问得很温柔。

似乎春风轻轻抚摸嫩芽，母亲柔声安哄婴儿睡觉。

乔佳欣没有反应，她不想回应这句话，因为在关心自己的人面前公然承认堕落，这是相当羞耻的事情。

她干不出来，因为她还有良心。

这和她堕落的动机以及现状并不违背。

杀手很冷血，不代表他们就没有感情。

相反正因为有感情，人类才如此复杂。

极可怕，或者极善良，极厌恶，或者极笨拙。

“我听说她的事了，我帮不了任何忙，你现在……在怪这个不公平又冷漠的世界，还在怪她的离开，最后，也在怪你自己吗？”

他问得虽然不凶狠，可是也没有留情面，像是文雅的绅士痞子，用象牙手杖去掀看淑女裙摆底下的风采。

流氓无关外皮，不分物理仲尼。

乔佳欣的眼神闪了闪，但是很快又暗了下去，似乎一颗流星划过荒原，短暂的明亮之后一切重新回归死寂，那千年不变的死寂。

耶稣没有办法拯救整个人间，因为人间无尽荒唐，而耶稣不过是仅此一粒的明星。

一座灯塔只能照亮大海上微不足道的一个角落。

所以，祂仅仅有十三位门徒。

不过这点变化依然被细心的尹煜佑察觉，他顺着说了下去，“你想用自杀去陪她……恬恬，可是我觉得，她走之前一定付出了自己的所有来希望你活下去，因为在这里你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和知己，你们早就不仅仅是彼此的朋友这么简单了。”

他蹲下身，跟脆弱的小羊羔平视，“就比如说，爸爸妈妈去世之前留下了遗嘱和最终的关切，希望你好好活着，你会一了百了，就此辜负老人的心意吗？”

话有些歧义，他举起手来辩解，“当然，我并不是诅咒谁，如果这个例子真的要对应到现实，那它就不成立！”

乔佳欣噗嗤一笑，覆盖着她面容的重重阴霾终于露出了一个角，阳光虽然不足够，却也很精彩，冬花难得，“你这是耍赖！”她哭笑不得。

“你也在耍赖！”看到她有所好转，尹煜佑眼里同样浮起一些明亮的神色，因为有明媚可人的脸庞衬托，这笑容便更增加了两分魅力，如同薄雾笼罩下的九寨沟和以薄纱遮面的仙女。

“你明明知道她没有那么脆弱，暂时还不需要人陪。”他的声音中逐渐收起刚才的喜悦，态度也重新沉稳下来，只是依然柔和。

严词厉色也可以寡道于冷言冷语。

态度和喜恶是两回事，毫不相关。

乔佳欣重新低下头，她眼睛里的光芒没有散开，可是也不肯继续增加。尹煜佑观察着这个人的情绪，那份明显的低落当中还有愧疚和心虚，隐隐约约的，藏着一点不甘心。

只不过在庞大的现实面前，那点不甘心微弱飘渺，就连存在也几乎被掩盖了。

像是味道看似单一其实很丰富的蓝莓蛋糕，单一又好吃这是个伪命题，但凡出现在一起，必然有一方是假象。

红楼当中不存在清纯。

泡沫的构成其实很复杂。

那是最精密的机械之一。

自然而然其实为神仙道。

被人撩开尾巴看的小狐狸窘迫着，又悲又羞，她只能用手指不断在地上画圈圈，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尹煜佑等了半天，见她不肯说话，干脆蹲下身一把抓住了这个人画符的手，“她很坚强，我听说了，她直到走之前都一直是笑着的，甚至被带上面包车的时候仍然在和你们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