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说苏云山刚到，想来可以来。
江驰无比得瑟，围着闻听又是唱又是跳。
闻听看着面前这个神经病，意思意思伸出手要推江驰，江驰就麻溜地走了。
江驰还是站在舞台的侧面，隐匿于一片灰暗的阴影中。那次江驰是被正儿八经邀请去的，站在苏云山视线范围外更多地是担心贸然出现会让其分心，这次心境大有不同，是怀揣着秘密要躲藏。
江驰想起那时他去小公园，夜色里影影绰绰，说不清是有实体的人类还是摸不着的影子。他们是社会中过于小众且不被理解的群体，在白日里暴露便会曝晒至死，唯有在夜间才敢出来呼吸，寻找同伴，寻找那份认同感。
江驰觉得他此刻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的小公园里。
水手眼神示意，问他怎么回事，他的第一反应是惊恐，一种身为异类被发现的痛苦。
江驰说不出一句话来。能说什么？
江驰眼神没有离开过苏云山，只伸出食指放在唇边。
至于水手有没有看见，有没有对他说话，江驰一概不知。江驰耳中萦绕的是贝斯低频的鼓点。乐曲进入副歌部分，鼓点变得急缓，一时间和江驰的心跳融在一起，江驰不知道究竟哪个是贝斯发出的声音，哪个是他的心跳。
江驰长久站着，好像不懂得累与饥饿，满心满眼皆是苏云山。直到看见苏云山停下，收拾东西，才匆匆跑开。哪怕是跑，也不敢大声，生怕脚步声会令苏云山起疑。
夜里苏云山回家，与往常无数个平日没有分别。江驰看苏云山那张淡若无人的脸，心里有些惊喜，想来应该是偷听与偷看没有被发现，否则苏云山大抵要用生分得令人心痛的表情和语气说，你不要再来看我了。
尝到甜头，江驰期盼起周末来。本来就是为了攒钱搞乐队才上的班，对朝九晚五的机械人日常提不起丝毫兴趣，满脑子都想的什么时候才下班，什么时候才放假，如此一来想得更深、更多。边想还边在脑子配起画面来，苏云山在光芒中央弹琴，像是仙子下凡。
仙子一周下凡两次，一次星期六，一次星期日。虽比起牛郎织女鹊桥相会要好一些，但江驰还是不知足，心里抱怨，牛郎织女见面好歹能交流感情，他与苏云山连交谈都做不到，更何况别的？想了想，江驰觉得更像是粉丝见面会，苏云山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明星，他是微不足道，不被看见的一名粉丝。
带着这样的怨念工作了五天，总算等到周末。
这些天来，江驰心里挂念着苏云山，就连做梦都梦见苏云山。前面是不错的梦，江驰梦见和苏云山又恢复从前的关系，后来逐渐变差，看见苏云山抓狂地尖叫、呼救，江驰想带苏云山离开，手一伸却穿了过去。
江驰猛地睁开双眼，不敢大声呼吸，便深深地呼吸，尽量减少音量。头偏向一侧，看见苏云山还躺在床上，呼吸匀长，心情逐渐缓和，从梦境中脱离。这才想起一周前拜托给那位做侦探的朋友的事情，于是不管此时是凌晨四点这样的阴间时间段，消息轰炸，问怎么还没有结果。
兴许消息轰炸真的有成果，那边在几分钟后回复江驰，说查过一些，大概是大学以前的事情，但那时什么都不发达，还不是在城市里，连个监控都没有，太难差。
对面补充，就算真的有监控，那么早以前的记录也早都被删掉覆盖掉。
说到底就一句话，对面问，这实在太难了，我从你说起就兢兢业业地查，也没再管过别的调查，真的很负责了。如果你还是想再试试，给我加点钱，比较时间和人力也要成本的，对吧？
江驰抿唇，不停在和那人的聊天界面和银行卡余额中切屏。那人报的价不低，虽然江驰住地下室攒了几年钱，还是能够负担，可是想想，这笔钱若是真的支出，他便没剩多少，负担不起专辑的制作费用，如果还没查到，再加钱，就只能等到发工资。
梦里苏云山痛苦的表情在江驰眼前闪回，和他切实见过的，惊恐发作地苏云山合在一起。
他们是同一个人。
江驰咬咬牙，把那笔钱转了出去。
钱转出去后一直没睡着，离苏云山起床的时间还早，江驰不敢动，怕这一动就无法控制变量，怕蝴蝶效应，于是他甚至连偷偷看苏云山都变得困难。
想到这，江驰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个世纪——江驰不清楚，毕竟黑暗总是会把时间拉长——苏云山总算醒了。
江驰闭着眼睛，听那些细微得忽略不计的声音，脑补苏云山在做什么。门开，门关，再开，是去更衣洗漱了么？窸窸窣窣，是在拿贝斯包和音响么？门关，是出门了么？
等了许久，再没听见其他的声音，江驰才睁开眼。
这时苏云山的确是走了。
江驰计算时间，收拾、吃早餐，要留出一个空档来。心里很有盘算，可以少看一些时间，却千万不能被捉住。
江驰到时苏云山已经在弹琴。
江驰远远望着苏云山的眼睛，总觉得苏云山的眼睛是深沉的海，好像有许多东西，却不能凭借肉眼直接观得。于是江驰向下潜，不断向下，想要发现深海的珍宝，却不知不觉溺在其中。
海的深处是一望无际的黑，江驰还是不知道那深海里有什么。
这样的眼神江驰曾不止一次看见过。更早些前，他们关系还正常前，有时苏云山会这样看他，这样的时候很少；那晚睡错床后，苏云山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前阵子他们再次住在一起时，苏云山也会有这样的眼神；再近的就是上周，苏云山练琴回来后。
江驰上学时学的是理科，常会用到推理，自认推理能力不算太差。尤其是数学，江驰的数学极好，这其中自然包括找规律。江驰把那些时候列出来，试图分析彼此间有什么关联，却怎样都想不到。
江驰这些个周末都去航行看苏云山。起初航行的人看见他是惊讶的，江驰比“嘘”，后来一来二去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