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约了周日下午的复查。”
苏云山的言下之意是周日下午不训练。
“嗯,我陪你。”
这事要请假,苏云山拿出手机,手长久地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江驰蹲下身,让视线与苏云山的眼睛齐平,只要目光稍微落下,就能看见苏云山的手机屏幕此时正停留在乐队群聊。江驰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看向苏云山。苏云山的双眼没有聚焦,即使他与苏云山的距离是这样近,再往前一步就能眼睫毛碰眼睫毛,苏云山都没有给他任何反应。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的实物。
这么邻近的距离,江驰总觉得稍微大声便会打破这份宁静,打碎苏云山沉浸的虚空的世界。
这样的碎裂是惊心动魄的,江驰不忍苏云山心脏剧烈的跳动,说话声音放低:“想好要怎么说了么?”
苏云山的瞳孔骤缩,回到现实世界。
苏云山摇头,长长的眼睫毛将瞳孔分割成许多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承载不同的情绪,却因为容量有限,这些情绪满得快要溢出。
江驰心被揪起,听见苏云山说:“我不想骗他们。”
欺骗在江驰心中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了达到目的,他常常撒谎。最常见的莫过于不写作业,将其推脱成写了忘带,然后是逃补习去看摇滚乐队的演出,说成路上堵车或者交通事故,总之到得晚了,他没有办法。后来被江建业抓到他其实在看演出,将事情捅给他爸妈,他也依旧嘴上答应得好听,下次依旧寻找其他的借口做他想做的事。
如果是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那说一些谎言掩盖成对此并不知情也是如吃饭喝水一样日常。总之就是谁管呢,反正开心就好,能做成我想做的事就好,任天上下刀子都不能影响他追求所想要的,更何况编造一些善意的谎言。
可是苏云山却不是这样。江驰回忆起和苏云山相处的点滴,苏云山真的是一个太有原则的人,说出口的承诺一定会做到,哪怕心中再怎样抗拒,都会忍着各种不良反应继续下去,也没见苏云山怎样说谎,顶多就是用模糊不清的语句搪塞过去。
江驰不禁想,当年发生那样的事情以后,苏云山有没有和他的家人说过不想再和江建业在一起?如果说过,那他家人会不会问起缘由?问起来他会怎么回答?
“我觉得这件事,太难以启齿,”苏云山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些话的,“我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苏云山在江驰的视野中变得朦胧,一闪一闪。
那件事对苏云山来说只会更加难以启齿吧。苏云山会不会咬着牙,把咬肌都咬得发酸发麻,都迟迟吐不出一句话,会不会咬出鲜血,又连着话语一同咽进肚子里,最终沉默无言地点头,带着刚受过的伤暴露在有毒的空气中。
伤口因此流脓腐烂,在许久以后的今天散发出腐臭,连同深褐色的外观无时不刻不提醒着它的另类与突兀。
苏云山的话语是破碎的,江驰总觉得苏云山也是破碎的,完整的话语经过破碎的声带断裂成许多部分,裂开来。
“我不想被当作异类。”
江驰抱上去,将苏云山紧紧拥住。
“没关系的,你从来不是异类。你是一个正常人。”
说谎这件事会有怎样的代价?江驰不知道。他只能通过苏云山颤抖的手进行推断。
抱住苏云山的时候,他曾对苏云山说,没关系,我可以替你发消息,就说你周日下午有个会走不开。
苏云山推开江驰,说,不,这是我的事情,就要由我来解决。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幕。
苏云山拿着手机,双手抖动,带着身体一起颤抖,呼吸声粗重。
打字的速度变得缓慢,每输入一个拼音都要经过不下三秒的时间。
Su:我这周日下午有个会要开,走不掉。
HighwaytoHell:这周日下午就先停一下,大家也都休息一下。
陆酒和闻听很快出来表示理解,说工作更重要,让苏云山好好工作,末了不忘拉踩江驰一句,您终于做个人了?
江驰指着聊天记录说:“你看,其实说一些无伤大雅的谎言并不会怎么样。”
苏云山盯着聊天框里的那几行字,好像要把屏幕盯穿。
每到这种时候,江驰都觉得他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不断降低,无法判断苏云山沉默了多久,才罕见地提起家庭。
“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记错作业了,写错了。老师让我们全班都站起来,一个个说不写作业不交作业的原因,在我前面有一个同学说写错了,但也被老师打手心。我很怕疼,老师到我面前的时候,就说忘带了,结果老师让我爸妈现在送过来,”苏云山不停掐手心,江驰把手放过去,挤开苏云山的手,十指相扣,苏云山愣了一秒,抬头看江驰,继续说,“然后就露馅了。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