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岚雪一愣,目光落在掌心微凉的药膏上。
她想起幼时的御书房。
那时候,父皇还没有这么多花白的鬓角,她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她会在父皇批阅奏章时,乖巧地趴在宽大的御案上,用墨汁画一些儿她自认为好看的画,父皇只是无奈地叹一口气,伸手揉一揉她的发顶。
那时候的父皇,只是一个会给她暖手,会纵容她胡闹的父亲。
后来,母后走了。
父皇虽不说,但心中的难过与痛楚即便是幼时的她也能发觉。
看着父皇有些落寞的神情,盛岚雪心中一震。
若她不问,怀疑的种子定会逐渐加重,久而久之她与父皇之间定会产生隔阂。
只要父皇否认,无论如何她都会选择信他。
她撩起裙摆,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
“父皇。”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却字字清晰,“舅舅的死,与您有没有关系?”
盛王的手一顿,将手中的金疮药放在桌上,“你大半夜不睡,跑到御书房来,就是为了邵云生?”
盛岚雪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她抬起头,直视着高座上的帝王,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
“父皇,舅舅他虽死在妖物之手,但罗察呢,他作为皇城斩妖司的副指挥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云州,若非有人授意他……”
“够了!”盛王大声斥喝。“邵云生所非良人,你也不必为了他父亲的死特意跑过来质问朕,即便是他守孝三年后,我也不可能让你嫁给他。”
盛岚雪心一紧,看来父皇不准备说,她又紧忙道:“父皇,儿臣与邵云生是指腹为婚,即便是您不愿意我也定要嫁他,若真有什么不得嫁他的原因,父皇应当告知儿臣,若没有,儿臣今日便去那将军府与邵云生,生米煮成熟饭,为他生儿育女!”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无比寂静。
盛王站在她的身前,胸口止不住的起伏,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盛岚雪,听着她口中吐出的大逆不道的话语。
然后,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盛岚雪的脸上。
盛岚雪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她静静地跪在那里,一滴滴泪珠顺着脸颊带着嘴角的血丝滴落在地上,也滴在了眼前人的心上。
盛王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又看着女儿被打偏的脸,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盛岚雪仰起头看着盛王,泪如雨下:“父亲,到底有什么事不能与女儿讲呢。”
看着盛岚雪红肿的脸颊,盛王的手猛地攥紧,他站在原地,看了盛岚雪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嘶哑:“出去!”
盛岚雪依旧跪在原地,一动未动。
没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盛王叹了一口气到:“吉祥,把长公主带出去,让她回长乐宫。”
吉祥弓着身子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盛岚雪,又看了一眼背对着她的盛王,眼底掠过一丝叹息。
他走到盛岚雪身边轻声道:“殿下,走吧。”
盛岚雪没有动,吉祥又弯了弯腰道:“殿下,别为难老奴了。”
盛岚雪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外面走去。
吉祥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掀开厚重的门帘。
夜风迎面而来,裹挟着一丝寒意,吹得她的脸也火辣辣的疼。
盛岚雪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红肿的脸,苦笑一声,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扇巴掌,这人还是疼爱她的父皇。
盛岚雪走到殿外的台阶上,没有继续往下走。她撩起裙摆,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她大声道:“父皇,您何时告诉儿臣,儿臣何时再起。”
吉祥愣住了。
他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吉祥抬起头,看了一眼殿内。盛王依旧背对着门,站在原地,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宫灯明明灭灭。
盛岚雪跪在御书房外,脊背挺得笔直。
原本沉闷的夜空像是也受不住这份压抑,第一滴雨落在盛岚雪的脸上,紧接着,雨势倾盆而下。
雨水瞬间浇透了盛岚雪身上单薄的衣衫,湿透的布料粘在身上,可她依旧跪在地上。
盛岚雪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视线已经被雨水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这场冷雨中昏过去时,头顶的雨声忽然停了。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她,将漫天风雨尽数挡在了外面。
盛岚雪迟钝地抬起头。
隔着朦胧的雨幕,她看见了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她这一侧。
顺着伞柄往上看,是少年被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以及那张在昏暗天色下显得愈发冷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