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有时候就是一种非常温柔的暴力。”「他」说,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带任何嘲讽或控诉的意味:“它不允许你轻易死去,总期望再等到一个奇迹。我承认,人类就是这么不体面。”
“冒昧请问,”飞川响看着「宫野志保」的侧影,“你们已经多久没说过话了?完全没讨论过这件事吗?”
“啊、我提过。”「病患」轻快地说:“我说‘关掉它也没关系’。”
“然后?”
“然后志保她就再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了。”「病患」伸手指向维生舱里的身体,那具漂浮在液体中的躯壳像一尊被供奉在透明棺椁里的圣物:“看见了吗?这是一个最终完全被功能定义的人。你继续走下去……很可能就成为这样的我。其实呢、我有些后悔了,这才是我追求「还原」的动机。”
“她想创造一个科学的奇迹将我从虚无中打捞回现实,即使那意味着她必须亲手打造一个地狱。”
“我稍微理解一点,”飞川响说,“你想还原你自己?”
“不只是我。”「病患」说。
实验室的墙壁忽然变得透明,里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
【博学多闻】——灵魂。
“我承载了很多灵魂。”「病患」说:“他们进入我并经由我停留在这里。”
“……哦、所以你把自己当成了容器?”
“最初不是、只是觉得如果能保存下来总比彻底消失要好。”
“他们愿意吗?”
“我后来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病患」说:“我当时考虑代价的时候想得太片面了。因为承担痛苦的人在我的设想中只有我,只要我愿意承受这个代价,就没有人有资格指责我。”
“我没有考虑我的朋友每天看着这具身体逐渐崩坏是什么感觉,她明明知道我在某种意义上还‘活着’,却永远无法真正把我带回来的痛苦……而那和凌迟无异。”
说到这里,「病患」慢慢转过身:“你在你的世界上与活人间的连接远比我要多,你现在正要走的路,就是我走过的旅途。”他走向维生舱,回头:“来。”
“……”飞川响跟上。
隔着一层澄澈的营养液,飞川响无比清晰地看清了那张脸。
那些医疗装置与数据光缆将他固定在液体中央,像一只永远无法破茧的白色蛹。
线管从「他」的四肢、躯干和头顶延伸出去,汇入墙壁和地板的接口,「他」既是这座实验室的核心,也是它的囚徒;既是收藏品,也是展示柜本身。
“看清楚,”「他」说,“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归宿。无论你怎么挣扎算计,只要你继续透支精神去干涉生与死的边界,终点其实并不会有特别大的改变。药物会从辅助变成维持,监测会从定期变成持续,某一天你的朋友会发现什么手段也无法再挽回你,而你也将发现自己已经不太需要,也没有力气再次醒来了……”
“……你害怕了吗?”
“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飞川响注视着这具尚且活着的标本:“当然、谁也不想以这种狼狈的姿态变成一具活尸。我只是不知道除了继续走下去,我还能做些什么。如果注定如此,终点无法改变,那我就算害怕也没有用,我现在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像你这样泡在罐子里想来想去的……你想得太多了。”
“所以呢?”「病患」问。
“所以我不去在意终点了。”飞川响说:“如果最后真的会变成这样,那我希望在到达这里之前,我不是一路用‘反正终点一样’来敷衍所有人。我要改变抵达终点的方式。”
忽地,半透明的幻影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褪去了高高在上的悲悯,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宽慰与自嘲:“你比我鲜活、贪心,更像人类呢。”
「病患」向后退了一步,虚幻的身躯开始随着实验室里闪烁的灯光变得明灭不定。
“其实我作为‘你’的代号应该叫「素体」才对,一个没有灵魂的容器,一件随时可以被消耗、用来承载庞大数据的原始素材。”
“而在这个世界上——”
他偏头看向年轻女人的侧影:“只有宫野志保坚决而固执地认为我是一个需要被治疗的病人,她拒绝承认我已经是一件物品,一个素材,所以仍然尝试把我‘治好’。”
周围的金属墙壁开始如同剥落的墙皮般碎裂,露出背后无尽的黑暗数据流与噪点。整座实验室正在坍塌。
“去走你的路吧,但且记住我的最后一句忠告,恐怕它永远不能在你的「现实」里找到,但那是无数个未来中,你身上的这个「东西」所有的灵感来源。”
“——复仇女神的居所,就在家家户户的镜中,即使是世间最清澈的水,亦能带来灭顶之灾*。”
所有画面化作白光。
“飞川、飞川君?我们到了。”
车窗外是工藤宅附近熟悉的街道,雪已经停了。发动机还没有熄火,暖气安静地运转着。
意识迟他一步返回身体。
很好,干燥,温暖,一双属于活人的手,并没有绑上什么管线泡在液体里。
“抱歉。”他坐直身体,解开安全带:“我睡了多久?”
“没有很久。”冲矢昴回答:“不过、我发现你最近似乎有些嗜睡?而且会睡得很沉。是身体不太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