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食材送上门之前，我们来聊聊正事吧。你还记得昨晚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你身上的伤虽然处理过了，但如果不放心，我可以送你去医院，或者帮你报警？”

一种没有来由的、犹如冰水浇透全身的恐惧感攥紧了她的心脏。她本能地排斥某个词汇。

“不……不去医院。也不要报警。”她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茫然与无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受伤。”

诸伏景光说：“她没说谎。”

令她惊讶的是年轻人从善如流地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可以不去、你不需要这么紧张。”

他简直是堪称温顺的好相处。这让她的警惕失去了一块着力点——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不试图控制她的陌生人。

门外传来生鲜配送的敲门声。屋主取了食材走进厨房。

女人在沙发上静坐片刻便站起身，像一只循着热源的猫跟了过去。

飞川响没有告诉她的是，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她交给FBI或者警方，确实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直觉。他觉得这女人没有其他更好的去处，也不明白自己哪来的这种侥幸和怜悯，但没关系，目前还是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可以解决的，如果——

年轻的屋主没有赶走她，背对着她把面包送进烤箱，热锅煎蛋，然后开始切火腿和番茄。

刀刃与木板接触，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个距离其实很危险，她站在他身后不过半步的位置，能闻到衣物洗涤剂的气味，看清后颈部位皮肤下因为低头而微微凸起的骨节。

“……”她伸出手，一时无法分清自己是想确认什么还是干脆折断他的颈椎还自己一个清净。

“——好了。”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屋主转头对她露出微笑，手里端着两个盘子。他分毫不差地避开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

飞川响将其中一个餐盘递给她：“请用。顺便一提、可以的话，请不要站在我的正后方；我不习惯别人站在那，也不希望别人碰我的脖子，我会反击的。”

女人自然地接过盘子：“好，我记住了。”

他们离开厨房来到餐厅，她坐在桌边咬下三明治。烤过的面包边缘微脆，鸡蛋是溏心，番茄汁水中和了火腿的咸度，平心而论，普通的水准。但空缺的记忆让她对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她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吃到这样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她对他的好感只是失去方向时抬头、恰好看见这么一盏不会灼伤自己的灯。如果黑暗是必要的，她可以打碎他，她脑子里那个不受控的念头这么说。但至少目前为止，这盏灯还没有引起她动手的冲动。

“一会要不要去我的朋友那里看一看？”桌对面的人吃完自己的三明治才开口：“她是个天才医生，不会报警也不会随便把你的情况告诉别人，不过、如果问题很严重的话，我还是考虑送你去医院。”

【循循善诱】（轻松：成功）——游离于官方之外的背景精准地安抚了她潜意识里的警惕。

女人思索片刻，点头。

十分钟后，飞川响跨上摩托，将一个备用头盔递给银发女人，并在小泉红子的严选衣橱里给她淘了另一件能挡风的厚外套。女人坐上后座时车身并无晃动，她将双手搭在后方扶手上，等车子启动、在一个拐弯处自然前伸，扶住了驾驶者的腰侧。她能感觉到他僵硬了一瞬。

——没有经验的新手，她立刻得出结论。腰背绷得笔直，过弯时身体不自觉地倾斜了多余的角度……她盯着前方头盔边缘露出的一点白色发尾，怀疑这孩子有一个不为人所见的辅助系统。

“小响，第一天上路就载人，还是这么个重磅炸弹……真的没问题吗？”飞川响的辅助系统正在表达担忧。萩原研二频频回头看向他身后的女人。

“我暂时还没考虑那么多。”飞川响回答：“但出了问题我肯定要负责嘛。”

二十分钟后，身着睡衣，脚踩拖鞋的灰原哀端着杯热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女人同样困惑：“……这就是你的医生朋友？”

“这是我最好的医生。”飞川响说。

灰原哀原本大概是打算骂他，被他这么句话一堵，虽然脸色变得更差，也只是对他翻了个白眼便启动了仪器：“坐下吧。先说清楚，我不是正式医生，也不能替代医院诊断。如果你出现颅内出血、意识障碍或者更严重的问题，我会直接要求送医。”

女人看向飞川响。

飞川响耸肩摊手：“她不会退让。”说完双手插兜靠在门框上。

“好吧。”女人坐下了。她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如求职面试。

检查比她以为得要快。

“头部遭受过剧烈撞击，海马体及周围皮层存在水肿，这是典型的外伤导致的逆行性遗忘。”灰原哀盯着屏幕上复杂的脑电波折线：“也就是说，她失去了撞击发生前的所有记忆。”

“能恢复吗？”飞川响问。

“这要看血块吸收的情况，也许明天就能想起来，也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这种类型的记忆缺损恢复率并不算高，尤其当撞击力度足够造成器质性损伤的时候。预后取决于很多变量——血块的位置、吸收速度、病人自身的神经可塑性，还有运气。”

“……好熟悉的话啊。”

灰原哀敲击着键盘，将其中一张切片图放大：“除了外伤，她的大脑结构还有一个非常异常的地方。”

她拿起激光笔，令红点落在屏幕中心的一个区域：“这里。她的大脑穹隆（Fornix）部分有明显的、非近期的损伤和异常变异痕迹。”

飞川响的表情和他正在试图理解的大脑扫描图一样空白：“……掉进水里还是在岸边撞的？”

“当然——都不是。”灰原哀否认道：“从边缘的神经元固化状态来看，这个损伤和近期才发生的事故毫无关系，它更像是一种天生的结构性异常或是在极早期的幼年阶段遭受过某种不可逆的物理破坏……我更倾向于认为是某种疤痕组织的形态。”

“这会对她有什么影响？”他看了一眼女人——她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述职报告。

“大脑穹隆是边缘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要负责记忆的传递和情绪的深层连接。”灰原哀放下激光笔：“不过我目前对脑神经科学领域的涉猎还不算太深入，这并不是我的主攻方向。所以我只能给出一些推测性的结论。”

“这种损伤或许会导致她在记忆存储方式上异于常人，比如拥有某种特定条件触发的超强记忆力；又或者在情感的提取与感知上存在缺陷。简单来说，在遇到你之前，她的脑子里可能缺乏正常人类的情感缓冲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