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是再次回到园中,从亭中远眺,只见园中乱石堆叠,曲径环绕,远处的一汪湖水在暗夜中显得尤为宁静。
按照先前走过的路径,她来到那个困扰她的假山石前,奇崛嶙峋的山石投下巨大的阴影,沉沉地朝她压过来。
不知怎的,应如是忽然想起先前夜探兵部尚书府发生的一些事情,于是伸手不自觉地摸索起来。
站在她身后的三人互相望了一眼,皆不知她此举何意。
应如是绕着假山石摸了一圈,忽闻一声巨响,地面开始晃动,一个巨大的洞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三人惊诧之余,见应如是燃起火折子从假山后面走过来,摇晃的火光中是她那张不胜欣喜的脸:“这秘密之地怕是被我找到了。”
有台阶和缓坡通向地下,地下通道极为宽敞,应是许久未开启,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四人掩住口鼻一路往前,没多久便发现到了端倪。
角落处停放着很多推车,几十个大箩筐堆在一起,里面还残留着不少矿料碎屑。
四人继续往前,不多久便进入一个石室之中,一个“庞然大物”蓦然出现。
巨大的轮盘连接着一个极其复杂且精巧的机关直达顶部,石室中央有一个深约五尺的巨型水池,一端开凿出一道深沟往里延伸。
“这似乎是一个引水机关。”萧若竹说道。
就在三人四处查看之际,刘舞起见轮盘上有一手把,于是一时心痒便握住它转了起来。
只听“喀嚓”一声,机关上的齿轮迅速转动。
三人同时朝刘舞起看去,刘舞起心知自己闯祸了,刚要开口便被从顶上倾泻而下的急流溅了一身。
水正好落到下方的水池中,池水顺着沟壑奔涌向前,等到池中蓄满了水,机关也停止了。
此刻的刘舞起恰似一只落汤鸡,一脸茫然无措,应如是见状叹道:“舞起,你先回吧。”
刘舞起自觉羞愧,默然转身离去。
三人走进下一个石室,眼睛顿时一亮——
熔炉、模型、浇铸器具……一应俱全,方才从外引来的水分别流进三个蓄水池中。
应如是眼尖地看到有很多镶着铁皮的木箱堆在一起,打开一看,里面竟还有一些陈年旧银。
“如此便可笃定这是一个造假工坊。”萧若竹似是松了口气,“想来府中原本是没有湖的,为了掩人耳目,便在这石头砌成的工坊之上引水造湖并设以机关,任谁都不会想到这湖中竟然另藏乾坤,如此奇技淫巧,只可惜没有用在正道上……”
应、萧二人尚且沉浸在对案情的分析中,却见明心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向了别处。
“你在看什么?”
“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人坐着?”明心平淡地说出惊人之语。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石室尽头的甬道口处似乎有一个黑影蜷缩着。
三人一齐走去,火光驱散了一方黑暗,也照出了黑影的原形:这是一具身穿锦缎华服的女子骷髅。
“这里怎会有尸体?”应如是疑道,“看样子应该是被人一刀封喉,椎骨上可见轻微伤痕。”
“你们快看里面!”
目光所及之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首,三人看了一路,发现这些人皆是死于非命。
应如是蓦然想起贾府被传闹鬼一事,难道这些人都是当年一夜失踪的贾府中人?
带着满腹的疑虑,几人继续前行,没多久便走到尽头。
眼前有一条云梯从顶上垂下来,应如是看向二人:“我先上去看看。”
于是,她借着云梯之力飞身而上,顶上是凹凸不平的坚硬石壁,乍一眼看去并无异样,但应如是经历过方才的事后找到了窍门,她对准中间那个突出的石块按下去,果然露出了通道。
应如是钻了出去,没想到上面竟然是一个覆满灰尘的空房间,她推门而出,终于见到此间全貌——
这是一个寻常人家的院落,院中杂草没过腰间,一片荒芜景象,显然废弃已久。
她飞上屋顶环视一周,发现并未尚在富阳坊,于是又回到下面。
二人听完应如是的一番陈述后皆陷入深思,事情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应如是言道:“不论如何,我们先报官吧!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些尸首也该入土为安了。”
翌日清晨,谢庭舒带头领着一队人马敲响了将军府的大门。
应门的蒋管家将人引至园中,府中几人早已在那恭候多时。
在谢庭舒惊诧的目光中,应如是打开机关:“请自便。”
谢庭舒带人潜入地下,将甬道中的尸骸小心搬出,直到日上三竿,才将共计五十三具尸骸全部运出。
面对如此多尸骨,所有官兵都傻了眼,谢庭舒也静默在侧,神色格外凝重。
“谢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应如是问道。
二人刚至亭中,谢庭舒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莫非这些尸骨都是当年失踪的贾府中人?”
应如是见她眉宇间暗藏忧愁,安抚道:“谢大人,眼下最紧要的是检验尸骨,弄清这些人的死因。就算当年贾恒之案经由你手,但后来你已被擢升至大理寺,此案与你再无瓜葛,想来陛下不会怪罪于你。”
谢庭舒暗自松了口气:“多谢将军提点。”
应如是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需要谢大人帮忙调查一下。”
谢庭舒附耳过去,二人一阵私语。
将军府发现尸骨这么大的事自是隐瞒不住,不出半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
如一石落水,虽然激不起风浪,但荡起的涟漪足以让京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兵部尚书府,孙茂忧急不已,他一早便听到噩耗,险些晕了过去。
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过好在一切还有转机,他望向手中刚送来的传信。
与此同时香铺之中,众人分列两侧,垂首不言,等待贵人最后的指令。
“旧疮复发,只可剜肉去腐除之。”
刑部尚书府,从刑部散直归来的许汝成正在书房伏案,忽然间屋内的灯火全熄灭了。
他并未传唤下人,而是自己起身点灯,待到屋中的蜡烛重新点上,回头便见书案旁坐着一人。
“看来许大人知道我会前来。”应如是见他波澜不惊的样子,倒有些意外。
许汝成不语,只是与她相对而坐,二人眼神相撞,电光火石间已经数度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