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辞这才缓缓抬起前倾的纸伞,看着段扶安离去的方向,如今早已是空空一片。
郡主还真是一如既往,无心无情……
沈云辞呆立了许久,挨了一晚上的风雪都不及此刻的寒冷。
那是一股从心底发出的冷,像一条冰冷的锁链,紧紧地锢着他的全身、他的皮肉、他的心肺里……他清晰地感受到,那锁链仿若开刃的利剑一般,正一点点嵌入他的肉里、骨头里……让他吐不出一口气,更呼不进一口气。
恰如他此时此刻,进退两难。
良久过后,沈云辞才忽地自嘲一笑:“郡主,当初明明是你先找到我的,为何次次都要丢下我的,也是你……”
泪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当初药庐剧变之时,沈云辞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泪水也是最不受控制的东西,沈云辞回身身子轰然跪下,看着墓碑上刻着的熟悉的名字。
故人的音容笑貌宛若就在眼前,沈云辞心中悲痛,更是恸哭不已。
“展大哥,当初你若一直没寻到我,会不会我们便不会走向今日的结局?”
沈云辞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却又忍不住这样想。
可越是这样想,他心中便越愧疚,泪水便更加忍不住。
为郡主,为展大哥,更为自己。
“可你偏偏对我如此好,好到叫我挑不出一丝错。正是因为如此,便叫我如今但凡生出一点点旁的心思都显得我忘恩负义,是个不知好歹的恶人……”
泪水混在寒风抹了自己一脸,沈云辞无力地跪倒在墓前。
“我宁可当时死的是我……”
若死的是自己,伯父伯母不会如此伤心,开封府的人也不会如此痛惜,百姓也会因为有展大哥这样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而好过许多,就连郡主亦不会如此……
反观自己……
或许自己早就该死了,或是死在那日的惨案,尚可与父母同死;亦或是死在那日峨眉后山,恩怨两清之时……
总好过现在苟活于世。
以至于天地之大,无人可恨,无人可念……
他的爱与恨、遗憾与不甘,在此刻竟然显得如此可笑。
最终,沈云辞脱力般匍匐在墓碑前,泪水浸润了他的衣袖。细碎的、断续的……那些不起眼的呜咽声便在这墓前无声地环绕着。
风轻抚着他弓起来的脊背,仿佛温柔的母亲在轻声安慰自己的孩子一般。
时间缓缓过去,沈云辞也不知道自己在展昭墓前哭了多久,仿佛是要把此生的泪在此刻都哭尽了。
红肿着一双杏眼,迎面对上冷风,疼得更厉害了。
沈云辞在墓前又坐了许久,待自己那双眼红得没那么明显之后,才起身回去。
展家院子外,一如昨日的清冷,与周遭的热闹显得格格不入。
沈云辞推门而入,下意识看了一圈。
果然,踏风不在。
院中的石桌上,是一壶已经开封的屠苏酒,旁边还放着一个空了的酒杯和一顶白色帷帽。白纱垂落,随风静静飘扬。
酒壶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沈云辞上前取下,竟然是几张价值万两的银票。
沈云辞垂眸看去,那空了的酒杯里只剩下零星的酒渍。
这时,展父也终于从里屋出来:“云辞,扶安刚刚已经走了……”
话未说完,就看到沈云辞手里的银票,顿时大吃一惊:“这是……扶安留下的?这怎么能行,云辞,你帮伯父将……”
“这是她的心意,你们收下吧。”
沈云辞还是第一次没有听展父将话讲完,便将银票塞到了展父的手中。
随即伸手取下那坛刚刚开封的屠苏酒,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水灌得太急,沈云辞根本来不及吞咽,便被呛得连连咳嗽。酒水也顺着流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沈云辞本就不善饮酒,如今喝得又急又猛,早已被呛得一脸通红。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后,沈云辞看着手里那坛屠苏酒,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些许无奈,又带着些许嘲弄。
“云辞,你没事吧?”
沈云辞这几日虽然话少,但展父明白。沈云辞并非是不伤心,而是担心自己和展母过于伤心而影响生活,这才一直强撑着好照顾自己和展母。
如今这样外露的悲伤,实在少见。
是以,展父这才担心地询问。
沈云辞擦了擦嘴角,笑着对展父道:“伯父,我没事。”
停顿了一瞬,沈云辞继续说道:“伯父,再过些日子,等伯母心情好些了,我便离开此地。”
是时候离开了,沈云辞心想。
听到沈云辞辞别的话,展父有些疑惑,据他所知,沈云辞如今已无亲人在世。
展父虽然尚未开口,但沈云辞已经明白了他的心中所想。
咽下舌底的那份辛辣,沈云辞璀然一笑:“展伯父不必担心。”
“天大地大,总有一隅供云辞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