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本可以顺着这通电话把话题停在课题组上，这样两个人就还能像之前那样，隔着一根电话线，维持着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假象。

她不想。

她不想假装昨晚那场对话没有发生过，不想让那句“算了吧”就那么悬在两个人中间，等着时间慢慢把它磨成灰色。那是对周延璋的不尊重，也是对她自己的不诚实。

“周延璋，我昨晚不是说的气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她听见周延璋的呼吸重了一下。

周延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也很冷。

“苏青禾，”他的声音比平时紧，比平时快，那种沉稳在这通电话里几乎碎了个干净，“你现在跟我说我们不合适？那你当初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啊？”

他停了一拍，呼吸声重得几乎盖过电流：“你送我保温杯的时候不知道我们不合适？送我围巾的时候也没想过我们不合适？”

他从来没这样说过话。周延璋平时连语速都不轻易变的人，这会儿一句接一句往外倒，连停顿都带着火气：“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想谈就谈，谈完了觉得不合适就撂下——苏青禾，你觉得我周延璋是那种你说算了就算了的？”

他没有骂人，没有一句难听的话，他不是气她不结婚，他是气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走到那一步，却还是走到了他面前。

苏青禾沉默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她最后说，“也没想到你真能让我追上。”

话一出口，苏青禾就知道说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就苏青禾就听到了周延璋的一声笑。很短的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又冷又哑。

“没想到我真能让你追上。”

他重复了这半句，一字一字地，像是在嘴里嚼碎了才咽下去。

“苏青禾，你行。”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忙音“嘟”的一声切进来。

忙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苏青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暗下去。

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联系过。

时间到了四月。

苏青禾确定了课题组的事情之后，在学校的时间变得更加弹性起来。她给深圳那边打了电话，陈维铄的秘书回复说陈总四月下旬有一周时间在深圳，可以见面聊一聊。苏青禾定了日子，提前几天先去了广州。

到广州那天是个晴天，孙梅开车去车站接她。一路上孙梅没提周延璋，苏青禾也没说。到了小联排之后，方芸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聊的都是霓裳的春夏款和徐师傅那边新打出来的样衣。一切照常。

但到了第三天晚上，孙梅憋不住了。

她端了杯水坐到客厅沙发上，苏青禾正在翻方芸新画的Logo稿。孙梅把水杯往苏青禾面前一放，也不绕弯子：“青禾，你和周主任这是吵架了？”

苏青禾翻稿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怎么这么问？”

孙梅伸出手指点了点她：“反问就是肯定。”

苏青禾抬眼看她，笑了一下：“最近在学心理学？”

“你过来三天了，”孙梅掰着手指头，“我一次都没听到你和周主任打电话。”

苏青禾撇撇嘴：“你观察得还真仔细。”

“不是我观察仔细，是你们太反常了。”孙梅往沙发上一靠，语气认真起来，“以前你们俩打电话那个黏糊劲儿，这三天电话跟死了似的，一点动静没有。”

苏青禾合上稿子，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能就是不合适吧。”

“不合适？”孙梅坐直了身子，伸手使劲戳了戳苏青禾的脑门，“你们这都……还有没什么不合适的？宽度深度都试过了，还能不合适？”

苏青禾被她这一句说笑了，抬手拍开她的手指头，侧身一把搂住旁边正低头改稿子的方芸的胳膊：“你这些污言秽语，留着跟你们家吴俊明关起门躲被窝里说。别污了我学姐的耳朵。”

孙梅哼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苏青禾靠回沙发上，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芸姐，那种不合适你应该能明白的。谈恋爱可以不管这些，但真的要结婚——就跨不过去了。”

方芸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周延璋不是那么优秀，又或者他们家里不止他一个，”苏青禾望着茶几上的杯子，“他都还可以有任性的权力。但现在他没有。”

方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怎么劝。她是真的体会过那种不合适——唐淮当年带给她的那种疲惫，那种反复掂量自己够不够格的消耗，她太明白了。那不是一句“我喜欢你”就能抹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