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祈光住的楼房虽然老旧，但是还好前几年在楼外加装了一部电梯，不然赵初淮都不知道韶祈光要怎么把她搬运上楼。

赵初淮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洗澡。

住院期间，她昏迷的时候韶祈光还稍微为她擦过几遍胳膊腿儿，但她醒了之后就不好意思让韶祈光这么干了。

韶祈光家没有浴缸，赵初淮就让她搬了一个小塑料凳到卫生间，然后让她帮忙把自己从轮椅挪到小凳子上，就催她赶紧出去了。

“不需要我帮你洗吗？”韶祈光一边问，一边帮她把洗发露和沐浴露从架子上取下放到地上。

赵初淮斩钉截铁道：“不需要！”她局促地垂着头，不太喜欢这个比韶祈光低太多的地面视角。

韶祈光拿完东西，蹲在她面前，说：“好，有需要你喊我。毛巾和衣服没地方放，会打湿的，等你洗完澡我在门外递给你。”

赵初淮坐在小塑料凳上，视线比蹲下的韶祈光还要高一点，她看着韶祈光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眸光闪烁了一下，忽然想起，好像自她坐轮椅以来，韶祈光就这样在她面前蹲下过好多次。

之前在外面她没注意到，是因为她以为韶祈光累了顺便蹲下来休息，可是现在想来，这个体贴的细节是为了照顾她才改变的。

赵初淮沉默着点了点头，不想让韶祈光听出她此刻嗓子有些发紧。

韶祈光退出去，为她关上门。

坐着洗澡反倒没有站着轻松。时间一长，逼仄的卫生间内充满潮热的水汽，赵初淮一边冲着澡，一边出汗。

胳膊也好酸。

赵初淮冲完头顶的泡沫，忍不住停下来歇息。她看着面前两条出不上力的腿，眼眶忽然发酸。

好艰难。

她要独自完成的第一件事，就好难。这还只是未来等待她去完成的无数件事中的一件。赵初淮蓦地被畏难情绪压垮，陷入惆怅。

她停了许久，直到她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件小事挫败得哭了。

赵初淮伸手去够花洒的开关，想要把花洒打开，掩盖她逐渐控制不住的抽噎声。

在她的指尖差点碰到龙头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高亢激昂的音乐声首先盖过了她头顶。

是韶祈光在门外把手机音乐开得震天响。

赵初淮愣住。

韶祈光播放的这首歌，是她初高中很喜欢的一个歌手的歌曲。这首歌贯穿了她整个青春期，支撑着她在极度缺乏母亲关注的时期没有走向叛逆自毁，也支撑着她度过了自己抉择升学方向的漫长的焦虑期。

她已经有好多年没听过这首歌了，可是仅仅听到前奏，她的身体就记起了那种充满力量感的状态。

赵初淮把花洒打开，抹了把脸，跟着节奏一边点头打着节拍，一边把澡洗完了。

歌曲循环一次就完成一个步骤，把洗澡这一件小事拆分成十首歌，跟着节奏完成起来就轻松了许多。

“韶祈光，麻烦你帮我递一下毛巾！”赵初淮喊得很大声，是担心音乐声盖过她的喊声韶祈光听不到，也是她感觉身体充满了电，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一条缝，一截藕一样细长白的胳膊从中伸进来，递进来一条毛巾。

卫生间很小，所以赵初淮伸手就能接到她递进来的毛巾。

可是她接过毛巾后，那条胳膊还没有抽回去，反而伸得更长了一些，韶祈光的肩膀都快挤进来了。

赵初淮大惊失色，忙拿毛巾掩住自己胸口，惊慌喊道：“你不要乱来啊！”

她一叫韶祈光似乎反而更兴奋了，她的胳膊像章鱼的触手那样在空中舞动起来，循着她的声音找了过来。

韶祈光什么也不说，赵初淮不知道她的意图，真的有被这场面吓到。小孩的脑回路很神奇，根本让人无法预判。

赵初淮跑不了，只能闭着眼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

“章鱼”的小手碰到了她的脑袋，赵初淮默念完了完了完了。没穿衣服的时候就是她最脆弱的时候，这种状态下被攻击，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臆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因为“章鱼”的小手很软，软到毫无攻击力。

韶祈光摸了摸她的头。

赵初淮有点懵：“你在做什么呀？”

韶祈光还是不说话，但像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动作。

赵初淮又被韶祈光摸了摸头。她这回可以确认了，这个动作是摸摸头。

好诡异。

赵初淮不明所以，感觉门外的韶祈光真的被章鱼怪附身了。

小章鱼慢慢收回了她的触手。

赵初淮眼看着韶祈光的手在即将退出门外时，忽然停顿了两秒，握拳的小手竖起大拇指，给她比了个赞。

赵初淮终于明白韶祈光在做什么了。

她在鼓励她一个人洗完澡很棒。

小孩的性格确实挺腼腆的，但没想到她竟然连当面夸人这种事都做不出来吗？赵初淮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谁家大人会喜欢被小孩夸啊。

在赵初淮还是个五岁的小孩的时候，她的心理就已经成熟到对老师的夸夸不屑的程度了，她那时候就觉得，那些得到老师的一朵小红花就骄傲得不行的同龄人像白痴一样。

但是二十三岁的赵初淮，竟然因为韶祈光的一个赞，就产生了“我的努力是值得的”“我很厉害”的幼稚的骄傲。

骄傲的赵初淮小朋友穿好衣服，被推到桌子前吃饭，见到桌上有她爱吃的酸辣藕带和凉拌毛豆，不禁更加满面春风。

看，她又得到了新的奖励！

食材是韶祈光点外卖送到家的，菜是她亲手做的。

赵初淮吃了一口就有点想哭。韶祈光做的菜的味道，就是她以前家里的味道。

赵初淮从小就没吃过妈妈做的菜，她印象中的家常菜的味觉记忆，来自照顾她时间最长的保姆康姨。后来康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赵初淮去了外地上大学，康姨就提前退休回老家了。

“这个菜是——？”赵初淮难以置信地问。

她知道韶祈光是以前她家佣人带来的孩子，也和康姨同吃同住过。但是那时候韶祈光才一丁点儿大，怎么会做菜呢，还专门学的她爱吃的菜。

韶祈光明白她在问什么，心有灵犀地回答道：“是康姨教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赵初淮问。

韶祈光说：“初中。”说完她撞见赵初淮露出惊讶的神色，飞快地垂下眼睫，又补充道：“我上小学就开始做饭给自己吃了，但是一开始做的不好吃，后来在你家，康姨知道我的情况后，她教我做了很多菜。”

赵初淮了然，原来韶祈光就像一只不会捕猎的小野猫，康姨充当了猫妈妈的角色，教了她一项生存技能，而恰巧在许多年后，她间接地因此受益了。

“你好棒！”赵初淮放下筷子，学韶祈光夸奖她的样子，双手给她比了两个赞，下一句却迫不及待地问：“以后我可以点菜吗？”

韶祈光刚刚有点脸红，听见她后半句话，又抬起眼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

“嘿嘿。”赵初淮一点也不害臊。她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吃菜。

但是经过这个问题，赵初淮觉得也该了解一下日后同居人的个人情况和家庭状况了。

以前不打探是因为生分和礼貌，但既然两人此后被交易绑定在一起，就有必要了解对方的基本情况。韶祈光对她的了解是足够多了，可她却对韶祈光一无所知。

赵初淮首先问了最基础的一点：“话说回来，你现在多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