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新人的反常会被归为“试错”，但天才的叛逆才会被定论为“任性”。

陈砚景仿佛从一开始就拥有这样的任性，赛区观众对他的期许早已超出“新人”的范畴，越是渴盼，期待落空时越是恨不得将其贬低到泥土里去。

他自陈砚景首秀时期就在关注对方的资讯，亲眼见证了赛区对陈砚景造神再毁神的整个过程。

包括陈砚景对他的推荐同理，好似虞进枪膛里的子弹也会被算进陈砚景的KDA，此刻场下无数人大抵正目光炯炯地迎接“他”在喝彩中跌落后的狂欢。

虞进心底升起一阵灼热的不甘心。

镜头下短短的一瞬里，虞进的手指缓慢地搭在了X键上。

那么，

敌方角色在黑发道士的准星里如薪柴上跳动迸溅的火星，常人一看便眼花缭乱大脑昏沉，更不论跟随瞄准了。

无论处于何种原因，虞进此时此刻都绝不会让“他”被看轻。

兆手夹黄符，漆黑的马尾高在飓风中猎猎飞扬，麦色的手腕一抖，黄符瞬间被点燃。

——大招[玄黄?归元]爆头倍率加成即刻进入倒计时！

【兆（KCG-Poker）击杀 洛塔（DH-Aurora）！】

【兆（KCG-Poker）击杀 时计（DH-Tomorrow）！】

【洛塔（KCG-Chip）击杀 蝉灵（DH-Kaelum）！】

“？！”明登两眼瞪大，“我去，这能吃满爆头加成？棋哥这能反杀？？？”

【？？？？全接了？！】

【？！强强！？】

【卧槽！Poker神了！】

【棋谱进人堆里十滴血还能杀一个，战神吗？？】

【DH一个都没接住，幽默】

【有信息但对枪不过玩鸡毛】

前方大获全胜，林僧雾操作迹象师靠近补给：“我开箱了！”

/迹象师（KCG-Hw）获得了传承/

这一分的大势彻底被KCG掌握。

DH显然没想过KCG的兆能将他们队的三人接连击杀，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剩下两人尽管在乱战之中击杀了Chip的洛塔，但KCG的其他人也不会坐以待毙。

周钥提高声量：“剩下的在二楼架枪！我这边上不去！”

虞进闻言直接开Q技能[遁形?隐]进入透明加速状态，一猎洛塔已经阵亡，此刻在队里他便是一猎。

兆的下眼睑至颧骨的朱砂纹显出淡淡红光，一梭子弹精准爆头DH的僚机位回声：“掉一个！”

【兆（KCG-Poker）击杀 回声（DH-Vexis）】

没了敌方洛塔的火力威慑，KCG迅速冲破了DH的阵线，开局布置的眼位信息为这个残局埋下伏笔，很快KCG将剩下的人头收入囊中。

【白潮（KCG-Month）击杀 白潮（DH-Jorex）】

“Nice！”周钥伸手和旁边的林僧雾碰拳，随口道，“虞进这残局收割能力挺牛啊，哪里学的？”

虞进眉梢扬起，险些脱口而出：“那当然是我们……！”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的话随时可能被剪到赛后语音里，平时私底下说点纯度高的粉丝发言得了，当着陈砚景说还被录下来他就算是社牛也会害臊。

虞进把几乎快冒到喉咙口的话急急咽回去，差点把自己呛岔气。

林僧雾收回拳头，默默地看了眼周钥，又回想起刚才周钥给自己的肘击，他心中冷笑两声，沉默地喝了口水。

第一分KCG干净利落地拿下DH，且观众们又想看到又不愿承认的对局画面直白地展现在眼前——虞进完美利用兆的机制，接住了陈砚景创造的口子，摧枯拉朽地摧毁了DH。

【这熟练度，真新人？！】

【不会真让兆赢吧】

【DH对枪能输给兆？？？】

【我都不知道是DH太菜还是扑克太猛……】

【Poker的准头像是开了】

解说席兴奋地跟随导播画面复盘方才的激烈对枪，慢放下陈砚景的身位控制和虞进的对枪精准度一览无余，明登看着回放，不禁骂了句脏话。

“这两个疯子……”

明登：“你棋哥还是得搭会玩凶的队友才行，之前除了Spring能接他外都不是这个风格。”

【水沟哥是哪位，找到工作了吗】

【前面的还是看少了，质疑XQG时期的Spring没道理的】

【XQG时期的Spring还是安赫尔瀑布】

【XQG时期队里玩的最好的不就棋谱和泉水哥】

【那年Spring状态确实很好，不过Chip一走就泯了】

【本质低手】

【这俩人也算互相成就吧】

“只能说时间才是检验选手水平的最大杀器。”明登说，“棋哥依旧在头部战队当大哥，泉水依旧失业，明天哥还是稳定输棋谱，VT时期都能全胜的含金量。”

“不过兆都能游龙还是太夸张了……难怪棋谱指名带人进队，亲自给自己选御前侍卫这一块。”

彼时，DH的耳机里鸦雀无声。

DH本赛年的人员更迭是赛区里变化最大的，几位选手又都比较少言寡语，此刻都难以分辨究竟是惯有的沉默还是失败后的低气压。

Aurora沉默了瞬：“我的，没架住。”

作为DH指挥的一侦Jorex语气淡淡地宽慰道：“没事，下一分改防守吧。”

“我和Tomorrow提快速度，他们大概率依旧会从祭坛的tp小道绕去刷新点。”

Tomorrow张了下嘴，应声：“好。”

第一分溃败后DH迅速调整策略，得益于第一分侦查位的微弱领先，DH选择在第二分开局加快扫出KCG的位置信息，先解决掉一个侦查，再率先让僚机位站住刷新点最好能控制住陈砚景的进攻。

Tomorrow的信息把控能力在前两年冒出来的众多新人里挺拔尖了，他同时在DH里担任二猎的摇摆位，对枪水平虽过不了头部战队的二猎，但Tomorrow自诩不会逊色战队里的僚机位。

DH的即兴决策算不得错误，但KCG的侦查显然不是吃素的，何巍和周钥像是回应弹幕的“龟缩战术”，和DH的选手碰面时不再选择回避，周钥本身打法出了名的“不要命”。陈砚景回应后，周钥立刻绕过掩体和Tomorrow纯净对枪。

周钥笑了一声：“不是，跟我peek啥呢，真以为我不敢跟你爆了？”

【白潮（KCG-Month）击杀 时计（DH-Tomorrow）】

【猎人局】

【Tomorrow蹲半天自己死了】

【死得好自然】

【都说了明天哥未来在哪儿】

【今天是末日】

【今天是末日】

【DH抓紧囤货吧】

【Spring：看我看我】

【泉哥：感谢Tomorrow送来的一份工作】

【末日囤货不得标配灵泉啊】

解说Jiahan：“Tomorrow倒下，另一侧的North也和Jorex碰上！Jorex选择暂时后撤，但Chip反应比他更快，洛塔直接潜行过来，精准的一梭子弹！现在Jorex也已阵亡！”

“这一分的补给刷新为[资金供应]，少了一位侦查，DH剩下三人在补给战之前面对KCG的包夹恐怕很难站住……”

“……”

“这时候选择rush冲点可不是个好决策啊！Chip的洛塔就在一旁——Chip也确实没放过这个timing，[国土之下]真理扫荡，DH被打了个完美Ace！”

“……”

“比分越拉越开，掌握前期所有传承补给的KCG的配备已经让DH无从招架，而兆也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狙击枪！”

“……”

“如果KCG赢下这一分，KCG将会来到赛点局！”

“……”

“……”

-

风蚀城，外围城墙。

KCG与DH此刻三对四，上一波交锋时因为DH双僚机的发力，KCG三人被闪光弹波及，其中有两人被DH其他人击倒，剩下的兆借助复活技能金蝉脱壳。

虞进紧急后退避战：“两个都在拐角右边！”

陈砚景立即道：“往我这边走！”

洛塔单手抬起，金色的巨大烟墙阻隔了DH的视线，皇帝在金幕中如鱼得水，毫无怯意地潜行向前。

洛塔在拉起的烟墙中穿梭，来到拐角后她极速地侧身架枪，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敌方时计的眉心。快要脱膛的子弹却被忽然卡住，白发皇帝滞在半空，千钧一发的画面被定格在显示屏中。

沉浸在对局中的陈砚景回神，意识到是DH有人按了暂停。

解说们的声音随之停顿，解说酷可快速反应道：“啊，DH这里出现了一些技术性暂停，裁判和工作人员已经过去查看，让我们稍作等待。”

解说Jiahan流畅地与之配合：“纵观前几分，KCG的决策相较上一局对战XQG时要稳很多，但他们实际的进攻性却仍旧凶狠。可以说这几分DH主要输的原因在于肌肉确实没有KCG大。”

解说酷可点头：“是的，而且我们真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过兆在赛场上有这样出彩的表现了。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了他们队里另一个选手在刚出道的时候就用风轩这一冷门角色打出一人包围五人的名场面。”

解说汪鹏涛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要不说这俩成队友了呢？”

解说Jiahan也不由得一笑：“没错，只能说目前为止Poker对得起那‘另一个选手’的期望……”

“……”

“……”

比赛进行到中途，DH方的选手申请技术性核查，彼时解说席得到指示后，按照先前准备的措辞丝滑地将观众的注意拉回到两方对战前的比赛画面进行讨论，为设备调整期间延续赛事氛围。

DH的僚机位Vexis按下暂停时，几人像是快要溺亡的人缓了一口气般侧头看了一眼Vexis。

按照比赛规定，暂停时选手和教练都必须保持沉默。

但其实就算没有这条规定，眼下DH的每一个选手都不会说出一句话。

看着显示屏上的比分数据，Tomorrow不禁垂下眼皮。

8:2的比分还有机会吗？

手攥暖水袋的Tomorrow心想。

熟悉的无力感从他的尾椎沿着他的脊柱向上攀爬，直至笼罩他整个天灵盖。或许并不只是他一个人有这种感觉，两年前其他人面对他们面前的尚且只有18岁的新人Chip时，应当生出过同样类似的想法。

就连他本人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难以言说的憋屈。

这两年SCC整个国际赛的成绩都很不理想，新人成绩匮乏，老将状态低迷，唯一值得说到的超级新星陈砚景又在VT的宫斗风云中沉寂好长一段时间，也就去年转会期结束各个战队成员大洗牌之后，赛区的竞技风貌有了一定的回暖。

那次转会期堪称赛区的一次重大地震，最后爆出来的名单里不少选手的转会和续约都出乎意料，其中最为瞩目的有OLG二队转首发的赵肖川，提拔了新人Baobu的KCG。

Tomorrow也是那次转会期从VT出走，签约了DH战队。

比起前两位选手，Tomorrow的转会鲜有人关注，他转会的原因又没什么爆点，单纯因为DH的报价比压他薪资的VT更加阔气，他便毅然决然地转会了。

不过根据VT后续的大轮换来看，他这一选择或许还间接挽救了他的职业生涯。大多选手的竞技状态很玄学，Tomorrow自认自己尚且在巅峰时期，如果因为战队的决策浪费自己的状态，那绝不是钱能够换来的。

更别提接下他行将差错便轮换的命运的还是那个人。

听闻VT下放Chip首发的消息时，Tomorrow在心底泛起过一点卑劣的庆幸。

前两年赛区有过新人的井喷期，但不少新人没有办法确保自己固定位置，通常都是摇摆位。即便如陈砚景都在XQG有过短暂摇摆侦查的时期。

那个时候，Tomorrow在VT同样是死猎和侦察的摇摆位。

同为新人，还是同为摇摆位。无论是场下的观众还是场上他的本人，都不免将他的赛场表现跟陈砚景做对比对比。客观而言，他作为一个新人能从新人大逃杀中存活下来，后续还成功签约DH就证明他的水平绝对不是一个混子。

奈何有陈砚景珠玉在前。

这个赛场压根没人会记住如过江之鲫的新人，对新人的宽容在残酷的赛场上不过一瞬。更多时候，新人会面临随时被战队撤去二队，或丢了首发被摁去替补席的命运。

同一时期登上SCC的新人里头出了个陈砚景，对其他新人而言简直是一种无声的毁灭。

甚至现在的赛场上似乎又不止回来了一个陈砚景。

Tomorrow看着界面中的高马尾头像，在心底暗暗苦笑。

这一刻，他不由得为自己的一切感到深深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