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牢夹道里,王不二靠着墙,不知坐了多久。
拐角处亮起一盏灯笼。提灯的人走得拖拖沓沓,一步一顿,灯光在墙上晃。
“先生?”
来的是贾伯。
老头一眼看见墙角那团血糊糊的人影,手里的灯差点没拿住。
“我的老天爷……”
他把灯又往夹道深处一照,照了个空。
“周、周哥儿呢?”
“被他的蛮子表弟背走了。”王不二说,“走了一会儿。”
贾伯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了。
周先叫那蛮子劫走,本就在意料之中。按计划,王不二该在夹道里把人拦下,该劝住那个蛮子,该让一切回到原样。
可王不二没拦成。
人没了,他自己也成了个血葫芦。这下好了,王不二死不死不知道,明日午时菜市口就是他这个当值的先脑袋搬家。
“先生,先生你不是说……”
“沟口有人候着,会把他带回来的。”
“回、回来几个?”
“你不会掉脑袋就是。”
贾伯撑着地爬起来,提起灯就要往外走。
“上哪儿去?”
“值、值房……报……”
“你现在去报,”王不二挑眉看着他,“报什么?说周先越狱了?你当值的档口,锁是你亲手开的,人是你放走的,两个巡夜的死在你眼皮底下。你去报,是嫌自己脑袋多?”
“陆大人知道也没用。他知道归知道,明面上,他不能认。他认了,就是纵囚。他只能查你,办你,拿你顶。”
“你不报,就在这儿等。天亮以前人送回来,今夜就什么都没出过。”
贾伯的脚钉在了地上。
“你不报,在这儿等着。”王不二说,“天亮以前人送回来,今夜就什么都没出过。”
“要是……要是送不回来呢?”
“那你报不报都一样。”
老头站在那儿,抖了半天,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贾伯,”王不二咬着牙,声音开始发飘,他知道自己烧起来了,得趁着还清醒把事情交代完,“先把我拖回号子里去。”
贾伯一愣。
“愣着干嘛。我一个死囚,天亮叫人瞧见在夹道里,那叫越狱。躺在自己号子里,那叫夜里犯了急病。”王不二“啧”了声,“地上一会儿再收拾。”
贾伯听明白了,慌忙架起他一条胳膊,一步一挪,把他拖回了那间号子。
铁栅那头,坐着一个人。
陈璟没睡。背靠着栅栏,膝边搁着白日那盘瓦片棋。乍看是原样摆着,细看,动了。几处王不二布下的杀招都被拆了,一枚一枚重新摆过。
当然,王不二现在也没心思看这玩意儿。
陈璟借着牢里微弱的灯光,从王不二颈上的口子,再看到肋下嵌进去的那团叫血泡透了的布料。
他捏着瓦片的右手抖了一下。瓦片轻轻磕在棋盘的炭线上。他的左手覆上去,把右手连同瓦片一并按住。
王不二被贾伯放在草堆上,靠着铁栅喘了好一会儿。
“殿下什么时候醒的?”
“先生出去的时候。”陈璟说,“锁一响,学生就醒了。”
“一直坐着?”
“嗯。”
“听见什么了?”
陈璟顿了顿。
“学生睡得沉。”他不动声色道,“什么都没听见。”
王不二看了他一眼,满意了。
他转而在心里叫了一声。
‘系统。’
【在。】
‘有没有药?止血的、消炎的、回血的,随便什么。或者有没有一键回血那种金手指?’
【本系统不提供医疗服务。】
‘积分换呢?’
【本系统不提供医疗服务。】
‘那你提供什么?’
【任务发布。结果判定。】
‘判定什么?’
【判定宿主死没死。】
王不二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行。指望不上。
“贾伯,”他转过头,“带酒没有?”
贾伯一愣,下意识往怀里一摸,摸出个小葫芦来。值夜的禁子十个里有九个怀里都揣着一壶,困了偷着抿一口。
“烧刀子?”
“对,烧刀子。”
“好。”王不二说,“劳驾再去值房一趟。烧一锅开水,拿一根针,一卷白线,撕几块干净的布,越干净越好,最好是没上过身的。”
“先生,您这是……”
王不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道狰狞的口子,面如土色。
“把它缝了。”
*
贾伯手脚还算利索,一炷香不到,东西全齐了。
他把灯往地上一搁。
“先洗你的手。”王不二说,“拿皂角搓,指甲缝里也搓。你那双手,比我这一身口子还脏。”
贾伯本来嫌麻烦,一盆水洗来洗去,哪有这么多讲究。可他转念一想,今夜这锁是他开的,人是放走的。明日周先回不来,他这颗脑袋就保不住。眼下这间牢里,能替他在陆大人跟前说上一句话的,只有这个半死不活的死囚。
他这条命眼下就和人家绑一块儿了。
贾伯不敢再怠慢,寻了块皂角,就着温水搓手。三遍,指缝也一根根抠过。搓完,王不二又叫他拿烧刀子浇手。
贾伯手上本就有几道小口子,是常年开锁、搬动刑具磨出来的。酒淋下去,那些口子一齐发作,疼得他龇牙咧嘴,手上直抽,可他也没敢停。
等他折腾完毕,王不二又道:“把我这几道口子上的血和泥冲干净。”
贾伯照做。温水浇下去,泥浆混着血水往下淌,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王不二左手掌心的那道最难弄。逞强空手握白刃逞出来的口子,深可见骨。岳骁那把刀又在沟里泡过,沾着泥、带着秽,脏得没边。眼下连大夫都没有,就一个老牢头,一根烧过的针。能不能保住这只手,只能看命。
贾伯把针在灯上烧了,凑着火光,一粒一粒往外挑。针尖进去,他手指头抽一下。再进去,再抽一下。十指连心,抽一下,心口就跟着缩一下。
他咬着牙闷哼,憋得满头是汗。汗混着血从额角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眨了几下眼,眼泪就跟着下来了,分不清是疼哭的,还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挑干净了。贾伯刚松了半口气,就见王不二把那只葫芦塞子一拔,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冲得他直皱眉。
够烈。
“这个,往口子上浇。”王不二把葫芦递过去,“一道一道浇,浇透。”
贾伯捧着葫芦,手悬在半空,不敢落。
他见过。牢里有人受了伤,拿烈酒浇一浇,烧得人嗷嗷叫,可伤口确实不容易烂。只是他从来没自己动过手,何况面前这人一身的口子,浇下去得疼成什么样。
“先生,这……疼啊。”
“疼不死人。”王不二说,“不浇才死人。”
酒浇上去的那一瞬,王不二咬住了缠手的布条,眼前白了又黑,黑了又白,来回几趟,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要搁上辈子,急诊室里打一针麻药,清创缝合,再补一针破伤风,少说也得小一千。
在这儿,一葫芦烧刀子,一个哆哆嗦嗦的老牢头。
行,不死算他命硬。
贾伯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
“先生,香灰,小的从神龛前头刮的。老辈子都这么止血……”
“别!”王不二差点从地上弹起来,“那玩意儿也忒脏了,这要糊上去,我直接伤口烂完了。”
贾伯捧着那包纸,手僵在半空。
他刮的可是城隍庙前头的香灰,正经开过光的。牢里规矩,逢年过节,当差的都要去磕头,求的是一年到头别出横死。这灰他攒了半年,就搁在值房供着,眼下肯拿出来,是拿这人当贵人待了。
“先生,”贾伯声音低下去,“这是庙里请来的……”
“我谢你好意。”王不二喘着气,“可这灰治不了伤,治得了伤的是这葫芦里的酒。你信我一回。”
贾伯捧着那包纸,看了两眼,叹了口气,搁到墙角去了。搁完,他没吭声,蹲回来,把酒碗往身边挪了挪。
贵人不信,那便不信。他这把年纪,早过了跟人争这些的时候。
王不二松了口气,心道,幸亏拦得快。今夜没死在岳骁刀下,倒差点要死在这一撮香灰上。
“针在灯上烧,烧红了,晾一晾再用。线搁酒里泡着。”王不二继续指挥,“颈上、手上、后脑勺,缝。”
贾伯点头,把针架在灯上。火苗舔着针尖,烧得通红。他捏着针尾等了一会儿,拿手背凑上去试,试了好几回,觉得不烫了才从火上拿下来。
他又从酒碗里捞出那根线。线浸了酒,又凉又硬,他拿指头捻了捻,捻软了,凑着灯火,眯起老眼,去穿那个针鼻。
穿了五回,线头在针鼻子跟前晃了五回,愣是没进去。
老头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王不二看着那根晃来晃去的针,觉得自己的小命也跟着一块儿晃,心里凉了半截。
叫这双手缝下去,他颈上那道口子能缝成一条蜈蚣。手再一抖,扎进哪根血管里,今夜就省事了。
“贾伯。”
铁栅那头,陈璟站起来了。
“开锁。”
贾伯手里的针一抖。
“殿、殿下……”老头一夜之间,皱纹又多了好几条,都是被这两祖宗吓的,“那是钦犯的锁,小的开了,是要掉脑袋的……”
“今夜你开过的锁,够你掉一回脑袋了。”陈璟冷眼看着贾伯。
那张嫩脸还挂着少年气,可那双眼、那口吻,压得贾伯腿肚子发软。王不二抬了抬眼皮,只听陈璟继续道,“多开一把,你也掉不了两次脑袋。”
贾伯张着嘴,说不出话。
什么歪理!开一把锁是掉脑袋,开两把也是掉脑袋,照这么算,横竖都是个死,那老子把这西牢所有的门全开了得了?天底下哪有这般算账的!
“伤口我缝,你老了。”
贾伯张着嘴,没接上。
“穿一回线,你眯三回眼。针离灯越远,你越往后仰,眼花了。”陈璟说,“方才挑那几粒泥沙,先生手抽一下,你手抖两下,比先生还疼。”
“先生拔那只葫芦塞子,一拔就开。塞子是松的,进门之前,你自己先灌了两口壮胆。”
“就你这双手,缝下去,先生脖子上是一条蜈蚣。扎偏一针,明日你这一班,就不是死了两个巡夜的,是三个。”
王不二偏头看了陈璟一眼。
蜈蚣......
这小子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陈璟迎上王不二的目光,那双黑眼睛在灯底下亮了一下,转而又看向贾伯。
“今夜你开过的锁,够你掉一回脑袋了。多开一把,你也只有一颗。”
贾伯一噎。
王不二靠在草堆上,差点笑出声,一笑又扯着肋下,疼得直吸凉气。
这小东西方才那几句,底子全是他平日看人的路数。可见他在铁栅那头瞧了两个月,已经学了个底朝天。连嘴上那份不饶人的劲也一并学了去,一句好听的软话不捎,字字往人墙角里逼。
王不二一时分不清该欣慰还是该后悔。
贾伯哆嗦着往腰间去摸钥匙。
“不许开。”王不二厉声道。
钥匙串停在半空。
“殿下。”王不二靠在草堆上喘,“今夜这条夹道里死了两个人,跑了一个死囚。明日有人问起来,殿下得是那个一觉睡到天亮、什么都不知道的。”
“学生知道。先生要学生干净。”
“那就坐回去。”
陈璟盯着王不二,梗着脖子没坐。
“天亮之前,贾伯再把锁上了。”他说得一脸理所应当,“锁是好的,人在里头,学生就是干净的。”
“先生要是死了,”他顿了顿,“学生干净给谁看?”
王不二张了张嘴,没驳上来。
贾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到底把钥匙捅进了锁眼。
锁一开,陈璟跨出来,几步冲到草堆边上,蹲下,从贾伯手里把灯接了过去。
“人一来,”王不二闭了闭眼,“你就回去。头都不许回。”
锁一开,陈璟跨出来,没先去拿针。
他蹲到水盆边,拿起贾伯撂下的那块皂角,把两只手搓了一遍,指甲缝一个一个抠干净,又拔开葫芦,往掌心倒了一点烧刀子,搓匀了。搓完,他还检查了遍,确定全都干干净净了,他抬头看了眼王不二。
方才先生吩咐贾伯的每一句,他都记着,一样不落。
王不二正疼得满头冷汗,闭着眼,把心思全搁在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上。
系统虽然说不提供医疗服务,但万一还有什么漏洞呢?哪怕一瓶生理盐水也行。
他一样一样往下翻,翻得心烦。
陈璟走到草堆边,从贾伯指头里把针和线接过来,动作很轻。先试了试针尾烫不烫,又捻了捻线头,捻尖了,对着灯火一送。
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