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刘景安在福宴楼见到了杨知瑶。

虽然只有几日未见，但是上次分别时的情形因为殷负梅的横插一刀，尴尬、窘迫，不知道杨知瑶心里作何感想。

刘景安镇定自若地打了个招呼，杨知瑶回了个大大的微笑，她踱步过来，桃红色裙角飞扬，看起来热情而自然，不受上次分别时的影响。

二人同时入座，点了水饭、热茶和小食。

点毕后，杨知瑶把食典递给跑堂小厮，上下端详着刘景安，见她气色尚好，没有受伤的地方，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你没有什么事，我还担心我哥哥给你惹了什么麻烦。”

“不用担心，他没有给我惹什么麻烦，” 刘景安啜一口茶，回想起杨从云见到殷负梅时那副磕头求饶的害怕姿态，担忧道：“倒是你哥哥没事吧。”

“他啊，” 一抹怒色从杨知瑶的眼神中一闪而过，“昨日他走在巷子里时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恶徒打了一顿，腿骨尽断，如今在家好好卧床养身呢。这些个恶徒多半是枭奇王找来的打手，他还真是不把我们杨家人放在眼里。”

刘景安心里一惊，杨从云会被殷负梅找人打一顿，多半跟她脱不了关系，“抱歉—”

杨知瑶杏眼微敛，摇摇头道：“不必道歉。我哥也该吃一个教训了，整日里寻花问柳，不问世事，一点承担家族重任的意识都没有。只希望他记得昨日被打得那份疼痛，修养好后发奋图强。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

杨知瑶低头饮茶，眉眼间浮现出一抹悲憾之色。

杨从云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与殷负梅有关。

那天他对殷负梅展现出来的恐惧太令人印象深刻，那匍匐在地上的模样哪像是寻常士族出来的世家公子。

像是尊严、血肉、骨头等被悉数打碎后勉强拼凑出来的一个苟延残喘的人。

所以杨知瑶会那么遗憾痛苦。

刘景安温声试探道，“是从前，他经历过什么吗...”

许久没有被人提到过那件事，杨知瑶身体一哆嗦，眼神放空。大家对那件事避之不谈，可那件事就像噩梦一般笼罩在燮州士族头上，如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把人逼疯。

说出来也许会好受点。

抱着这样的心思，杨知瑶向刘景安讲述了殷负梅夺权的那个深夜，以及他的残忍、血腥。

那天是元宵佳节，过去一年中原战乱频发、各州沦陷，燮州得以在危世间保全，不必受铁骑重甲碾压，所有人都很庆幸。州牧在宅邸相邀官吏、士族等举重若轻的人，欢庆佳节，一时间气氛好不热闹，屋外火树银花，屋内觥筹交错，众人行酒令、作诗赋词，一点都曾料及，一场惊天巨变正在酝酿。

月色高悬时，宴会将尽，州牧起身举杯，不等他开口说贺词，他的脑袋轻飘飘地掉落了下来，在桌案上滚了一圈，然后顺着玉阶滚下来。

满屋寂静，声音、视线、理智都像是被吸走了。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人方才还好好的，现在没了头颅，孤零零地站在高处。

须臾，有人反应过来，惨叫、哀嚎接连响起，当有人连滚带爬跑到大门那处时，门外的卫兵拦住去路，不让宾客逃走。这时众人才知道，内至州牧宅邸豢养的私兵，外到燮州军队，早已叛变。

他们的首领正收剑入鞘，那斩掉州牧头颅的刀剑上面一滴血都没有沾上，洁白如月光，可见出手之快。

叛军首领，殷负梅站在高处睥睨着底下瑟瑟发抖的众人，语调轻快，笑道：“愿意归顺者，活着，不愿意的，那就去陪你们死去的州牧吧。”

如修罗入世，众人无不震服。

杨知瑶神色哀婉：“我没有去那个鸿门宴，我的兄长却没有那么幸运了。杨家因为地位尊崇，向来坐上席，所以那州牧的血尽数喷到他的脸上、衣服上，吓得他魂飞魄散，在那宴会上保全性命后，他也无心学问，得过且过。我一直后悔，没有陪我的哥哥去那个宴会，有我在，他也能有点依靠。”

张阿嬷、翠兰深吸一口气，她们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血流成河的夜晚，但是能够想象出来，这得对人产生多大的心里阴影啊。

刘景安则想起了宣州。

也是在一个明月高悬的夜晚，殷负梅与城里叛徒里应外合，破开了临水的城门。他的出现，总是带着摧毁、破坏。

刘景安默然半晌，安慰失魂落魄的杨知瑶，道：“这不怪你。元宵佳节，本是齐家和睦的日子，谁能想到殷负梅兵行诡诈，趁这种日子发难，既破坏了法度，又不顾礼道，无法无天。”

她的话拨动了杨知瑶的心结，后者抹去眼里的泪水，笑意真心不少，又聊起其他事。

须臾，刘景安提及她在集市上买下了一只几个月大的小狗，长得不是很好看，脸上有胡茬，但是性格活泼、健康好动，问杨知瑶有没有养狗的需求，把它作为看门狗、宠物狗都可以，只要给它一口饭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