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天上人间一场神魔大战后,仿若沸水抽薪倏然陷入安静,三界都各自在进行着休养生息,除了不安平静的个别妖魔在人间小打小闹外,堪称和平无事。
这日,浮海跃金中,千年未曾有普通人踏足的南溟海最南端,一叶轻舟飘然而至。
此舟无桨自动,缓缓前行,一位白须老僧趺坐于舟中,手持佛珠,闭目诵经。
轻舟顺流而下,漂至海面一处,突然停下,老僧身形不动如山,继续闭目念经,饿了就吃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掬捧海水入口,如此这般,梵音在南溟海几乎未曾过长间断的飘扬了六日。
南溟海平静无波,轻舟周围的深海精灵都好似被这日复一日的无边佛法度化,不再乱窜、不再跳跃,安安静静地在轻舟周围游来游去,有的竟听得如痴如醉,飘飘欲仙。
落日擦过海岸线,余晖被突如其来的闪电轰然撕裂,阵阵雷鸣带来暴雨如注,海面顷刻泛起白花,海底深处被接连不断的雷鸣震彻起汹涌波涛,惊醒了沉睡已久的双眼。
涛浪翻滚中,轻舟依旧安安稳稳,未有分毫摇晃,仿若超脱三界五行立于人世之外。老僧周身一圈若隐若现的佛光环绕,风雨难侵。
一夜雷鸣轰隆,雨过天晴,万丈朝霞自天际悠然垂落,老僧轻轻睁眼,对上一头庞然大物,墨蓝龙鳞间一双琥珀色竖瞳在朝霞下泛着微光。
龙瞳无动于衷,老僧悠然浅笑。
过了半晌,龙轻轻眨了眨眼,一句震慑万灵的声音自龙口响起:“故人相见不相识,敢问客从何处来?”
龙音自有威严,可如今听起来依旧是那样柔和,仿佛瞬间回到多年前,佛寺莲池旁,小和尚掐着腰对莲池内胡乱翻腾的身影念“紧箍咒”时,那人随口玩笑调侃一般。
老僧手中佛珠拨了一颗,淡然一笑:“老和尚自千里之外的一处古刹而来,拔山涉海,苦哉苦哉。”
龙问:“来此所谓何事?”
老僧道:“寻友。”
比轻舟大好几倍的龙首倏地靠近,卷起了几十丈远的浪花,带着不解:“寻他作何?生于天地间,让他自生自灭不好吗?你拖着这快要见佛祖的身子,还来这找他,不苦才怪。”
老僧却摇头:“不好。他就不是能够自生自灭的人,他身陷囹圄,自困囚笼,老和尚于梦中得我佛指示,必要渡他出泥沼。说起来,他听得佛经要比老和尚多,只可惜他是个左耳进右耳出的人,听得再多也没办法自渡,万般无奈,老和尚只能拖着残躯来此渡他一渡。”
他转头遥望远处的渡魂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和尚,竟然瞧着普通人看不见的生魂们念了句:“阿弥陀佛。”他转过头来,继续对着龙脑袋瓜说,“那条路,你走不得,黄泉路上没人会收你。”
他拨了两颗佛珠,悠然叹道:“该回去了,檀越。”
像句梵音,将无边南溟寸寸扫了个全,将他几十年如飘絮的心从四面八方慢慢收了回来。困于泥沼的人不好出,如果有人能来拽他一把,还是能将没有活念的人再拽上岸的。
老和尚胆大包天,竟然伸出手玩笑般在龙首额前轻轻拍了拍,像看自家小崽。
“没大没小!”
龙吟长啸,轻舟突然晃动了下,海面卷起几丈波涛,轰然砸回海面时,檀越已经负手站在小舟一端。他深邃目光遥望海天一色,片刻后,突然问道:“过了多久了?”
“春去秋来八十载。”
檀越微微转头,扯了扯几十年未动的嘴角,有点僵硬:“怪不得,当年的小家伙如今已经变成老和尚了......慧缘,好久不见。”
曾经的小和尚——如今的老和尚慧缘,在檀越面前几十年如一日地天不怕地不怕,当即翻出一个白馒头,收起了古刹高僧的威严,不留情面地回呛道:“刚刚不还说‘故人相见不相识’么?”
檀越盘腿坐下,伸手将白馒头抢过来,撕下一块扔进嘴里:“若真不相识,我又怎敢称故人。你这家伙,人老了,怎么还这么斤斤计较。”
慧缘觑他一眼:“不愧是真龙,你倒是没怎么变,我这等凡人自然是不能比的。”
檀越:“......”
人老了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慧缘失了手中白馍,习以为常地继续掏出一块粗干粮,细嚼慢咽地对着湛蓝海面吃起来,小舟不知何时已经调了个头,顺着来路逆流而上地往回漂。
檀越从未怀疑过,没人可至的南溟海为何会容纳慧缘这个老和尚——其实,他在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相信“佛法无边”的吧。
檀越玩笑完,便不再说话,空洞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南溟岛渐去渐远,像在苍茫天地间丢了件极重要的物品,连去哪找都不知道。
八十载光阴悄然而过,新春如约而至,十里桃花依旧粉白相交,只是,凌乱枝丫再无人细心修剪,满枝俏花也没人取它酿新的桃花酒了。
还有那处掩在桃林中的桃花庵......檀越已经不敢再踏进去了。
离开吧,就这样离开吧,困在这又能做什么呢?
触景只会伤情。
又是春秋二十载,一生伴随佛陀的小沙弥终于去见真正的“我佛”了。
临终前,又将新的孤儿托孤到了檀越这条龙身上,他十分不明白,“我上辈子是你们这些和尚的奶妈托生的么,怎么一个个都喜欢往我身上丢崽子。”
慧缘盘坐在偏殿佛陀前,气若游丝地说道:“没办法啊,你与‘我佛’缘分太深了,带带吧,带到我当时那么大的时候,你就能走了。”
檀越几乎未加思索地低声说:“走?走去哪里?我都不知道我应该去哪,觉悟寺待着也挺好的,吃喝不愁。”
慧缘没说太多,只留下模棱两可的一句:“到那时,说不定你就有想去之处了......”
说完就撒手去了。
檀越喃喃:“你倒是去你想去之处了,你个小家伙。”
旁边刚会叽叽喳喳的幼童还不明白,他此时正在经历生而为人必要经历的一件大事,只是望着坐在那突然闭了眼、突然一动不动的白须老和尚,眼中漫上了惊恐,小崽紧抿着唇,眼眶却无知无觉地漫上了酸水。
稚嫩的小手轻轻拽了拽老和尚的僧袍,哼哼唧唧,格外执拗地想让老和尚睁眼看他一眼,此举终究未成。
这人再也不会笑眯眯地回应他了。
古刹钟声蓦然响起,深厚沉重地萦绕在佛寺上空,荡进了幼小心灵,钟声毫无预兆地一撞,幼童“哇”一声哭了,尖厉的哭声随着钟声飘飘扬扬,为生魂送行。
他此时还不知何为死别,却无法自控地留下了离别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