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吗?”檀越神色不惊,“猜的什么,说出来,也好叫我评个真假。”
无垢剑剑气横扫而出。却听廖疾道:“自然是你的真身。”
廖疾鬼魅般后撤数丈,泰然自若:“即便是再厉害的魔修,也不可能有能力悉数化去惊雷枪,能呼风唤雨、引雷驭电的神兽,此时除了龙族,我倒还真想不出更合适的。只是,不知阁下来自龙族哪支?”
“我也不知道,无来路无归处,乃天地间一飘零客而已。”檀越牙疼似的咧了下嘴,“你若真想知道,只能劳烦你,去下面问问我祖宗了。”
廖疾展袖一笑,仰头看天:“我还是更愿意到那个地方去问。”
他居高临下,踏风而立,俯视众生,无法抑制的贪婪和欲/望倾泻而出,与此前待人接物、温润平和的一派掌门判若两人。
廖疾仰天大笑,笑声拂过红花翠竹,惊得百兽颤栗。
这时,玄鉴袖中被外界充斥的死亡气息吓得浑身发抖的田菱突然冒出一句话:“那东西出来了,好像更吓人了。你快走吧,我不想报仇了!你快走吧,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那东西?
玄鉴抬指放出一道灵力安抚住她,柔声道:“放心吧,死不了,我向你保证。”
铺天盖地的乌云携风裹雷般停在红锦宫上空。
廖疾振臂一呼,真元随即爆发巨大灵力,似要唤醒天地。天地为他撑腰,他身后竟然出奇地现出一尊同他如出一辙的神像——只是神像有点虚影,还不稳妥。
有人蹦高扯着嗓子惊呼:“竟是地仙境界!廖宫主竟已修成了地仙境!真乃神人也!”
在人间修士中,“地仙境”就已经可称人间神了。而在神官眼中,这只能称“半神”。所谓半神,距离飞身成真神,便是修为已够还差那么一点机缘,或者机缘已满,还差一点修为,倒霉的,就是都差那么一点。
越是差这么一点,便越容易激发心里无穷贪念——若前路还有长河万里、高山千座,或许走到精疲力尽或风景优美处,也就能死心塌地地安定下来,偶尔抬头望一望,发发牢骚便罢了;就怕这差一点,回头看看尸山血海的千万里身后路,向前这一步走不到头,真是挫骨扬灰都不甘心啊。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多数人生来本就是带着遗憾的。
不过说回来,文武相辅相成,有些能被点将飞升的神官,灵力修为未必够,有些神官若是放到下界,真刀真枪上,便连一流修士都打不过,支撑他们的,也不过是成神后那点神力而已。
此事也的确不能如此一概而论。
总而言之,修士半神之境,机缘若好,只差那一道雷劫,便可飞升成神。
这时,还在震惊的众人突然意识到不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霎时响起。
“不太对啊!你们看脚下,这是什么?!”
玄鉴转头眺望,只见红锦宫周围各个山头突然现出几个大阵,每个大阵前后相连,将山川灵脉全部聚往主峰,而此时众人所站的正殿广场,一个巨大的金光大阵破地而出,徐徐运转,赫然是沉睡苏醒的猛兽,撩开了血盆大口。
檀越却不甚在意地扫了眼神像,讥讽一笑:“地仙很好,可是你不配!即便你成了神,本尊也让你神魂俱散!”
这下生死攸关,玄鉴也没什么隐藏的心思了。涂灵狂啸而出,化作数道红芒,像定海神针般径直钉入大阵各处。
玄鉴朝怔愣的众人大喊:“赶紧走!”
廖疾仰天大笑:“此时才反应过来,实在是太晚了。大阵开启,他们的真元、血肉乃至骨髓,一切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一位掌门明显对此阵格外熟悉,脸已经吓得煞白,脑门大汗淋漓。他不管不顾地朝已经疯魔的廖疾怒吼:“廖疾,你这是做什么?你想要我们在场这些人全都做‘血灵’献祭吗?!”
众人一听,脚下都软了,腿上打颤,动都不敢动。
田菱恶狠狠地说道:“是那个人,就是他们两个狼狈为奸,害了我们。”
原来如此,那位怒吼的定是落英派掌门。廖疾现在只当他是无能为力的蝼蚁,淡淡扫了他一眼:“夏敖,你觉得我此前为何要费劲帮你重聚灵脉?”
夏敖脸色骤僵。
“那不过是我一个小小尝试罢了。”
夏敖已经说不出话,冷汗顺着鬓角落雨似的滑下。
与虎谋皮者,终究被虎所伤,这句话没有错。可谁又能知道,这“虎”竟然是身边那只温柔可亲了数年的家猫呢。
“诸君且听!”廖疾朗声道:“此阵名为‘弑神’,弑神者终成神。”
他挥袖放出一道罡风,重重撞上迎面而来的无垢剑,笑眯眯地看着檀越:“还有种解释,便是,即便是神入此阵,也将化为我的垫脚石!龙有龙鳞、有龙骨、还有数百年不可多得的修为......”
廖疾凝视檀越:“这‘弑神阵’,是我专为你准备的。”
檀越道:“多谢。可我不是神,也不想成神,这东西于我......是不入眼的废物!”
真元受大阵影响,广场上数百位修士脸色已变成青白色,汗水浸透衣衫。大阵还在徐徐运转,周围灵气都被聚集在弑神阵内,以百里山川的灵脉做薪柴,此阵威力自要比秋阴山上那个阵强百倍。
修为低下的修士,不出半炷香,只怕就要落到和秋阴村村民一样的下场。
天上乌云竟好似与地面金阵遥相呼应,像两块相吸的磁石,瞬间往下压了数十丈,压向百里山川、压向生灵万物,压得众人弯下了腰、跪向了地,压得他们无法言语,无处诉说。
他们成待宰鱼肉、笼中困兽,只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剑鞘杵地,连剑都已提不起来。
檀越早就攥着无垢剑杀了过去,玄鉴身形化作白光消失在原地,片刻后人又回来,并带回来数十根翠竹,棵棵翠竹如利刃般入地七寸,转眼间形成一道护障。
玄鉴:“进竹阵!”
众人此时为了活命,也顾不得谁在说话,眼见有保命之地,三两搭伙踉踉跄跄钻进搭好的竹阵,刚一进去,便觉捆缚真元之力倏地轻松许多。
段无覃煞白着脸喊道:“抓紧调息,真元运转正常的出去帮忙!能拽一个是一个!”
他转头瞧见一些被弑神阵压制得完全动不了的修士,脚上像拖着座山,连几丈远的路都走不动,保命竹阵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他们眼中露出了绝望。
段无覃一咬牙,悍然迈出竹阵,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被人猛地揪着领子拽回来,一巴掌拍向后脑,把本就脑子晕乎的段无覃拍得一愣。
他师父莫长老怒喝:“你算哪根小毛葱,出去做什么调味料,老实待着,我去!”
莫长老提气运转真元,无畏迈出竹阵,阵里待得轻松,阵外走得步履维艰,一步一步锥心刺骨,直挺的脊背寸寸被压弯,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落下了寸深的脚印。
哪有瞧着师父冲锋陷阵而徒弟龟缩人后的,段无覃不愿给师父添堵,但手中剑却忍不住。
冯堤突然攥住他肩膀,用力捏了下:“师兄,师弟陪你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手中剑悍然出鞘,剑气破开屏障,直奔师父左右而去,竟也为莫长老在重重威压下撕开了一条口子。
有人见此,也效仿而行。
修为高强些还能出去的,便以身入阵,去拖那些苟延残喘的修士。能力低些真元受损不严重的,便以手中剑为前行者开路,还有些实在动不了的,指尖灵力也没歇着,统统顺着地板没入竹阵中,竟也起了一丝防护作用。
一丝又一丝,聚沙能成塔。
冯堤快把牙咬碎了,满嘴甜腥味,他眼中充斥着无数人狰狞面容,他自卑于自己拿不上台面的修为,此时竟不由抬头看向半空鏖战那人——曾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心里都会有一两个将对方一言一行奉为圭臬的榜样。廖疾便是他众多“榜样”之一。
即便现在这位榜样要杀了这些追随自己的鱼虾们,冯堤心里却还是对他那一身踏入半神的修为敬佩不已。
他嘴里鲜血冲上头顶,太阳穴两边鼓起青筋,突突乱跳。
他在百乱中不由乱想:我什么时候能够有这种抬抬手,大地都抖三抖的修为呢?那时候谁还能将我困在这里?我又怎会落进这般有心无力的境况?为什么所有人都能将我当做砧板鱼肉,随意宰割?魔道如此、同门亦如此。为什么?为什么?!
受伤之人拼死运转真元,是这人最虚弱的时候,最忌胡思乱想,内府洞开,道心不稳,最易给心魔可乘之机。
在一片惨不忍睹的争斗中、在无人注意的时刻,一抹血红爬上了冯堤黑白的眼珠,顷刻覆盖,被他闭了下眼,缓缓眨掉。
夏敖对身边这些全都不管不顾,他力气很多,在调息间隙都用在了对半空的廖疾破口大骂上。
“你个早该入土的老鳖孙,竟然敢骗我!我说我不想杀人,你却说无血灵祭阵聚灵阵无法成功。如今看来,你自出关后的一言一行都他娘的是骗老子的。”
廖疾与檀越缠斗,耳朵竟然还能分出来听人说话。他闻言不怒反笑:“诸君莫气,今日若成,我带诸君飞升成神,立于天界,百代不老,千载长生,岂不快哉!”
檀越生猛地抗下一掌,面色却没有任何变换。他冷声道:“只怕天界不要你这等腌臜人。”
檀越其人在诸人、神、魔面前,可算一位超脱的“另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