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而为人,立于世间,头上顶着天、脚下踩着地,一根铮铮铁骨支撑着其形各异的心。
有人终其一生都以“横渠四言”为立世做人之本,在庙堂中苦苦求索;有人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有人想要平平淡淡、有人想要肆意辉煌。
玄鉴呢?
玄鉴以前不明白,他自神石化身于世间,到底是因为什么?或者说,他这个人、这个世人所敬仰的神,立于三界,为得是什么?
玄鉴自认为自己凡才浅识,便是这一身人人艳羡的修为也有大半是“母胎”神石带给他的。
他曾在一次极重的重伤后,还担着这“天赐机缘”心灰意懒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时他真的算自暴自弃了,每天都觉得成神也没什么好,担着这些乱七八糟要命事,自己却尽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满身修为也被他消磨得差不多殆尽了。
直到有一天,办事归来的虞钦冷着脸将他拽出木槿宫,拽到神官与人界的入口处,一句话没同他说,一掌将他拍了下去。
玄鉴没什么感觉,那时飘在半空,竟然想的是:要不就这样直接摔死我吧。
只可惜,他想直接和阎王打照面的想法没成功,带着自己留存于身的两成修为完好无损地落到了人间。
他落地那处的人们当时在干什么呢?
即便再过百年千年玄鉴也不会忘。
玄鉴清楚地记得,那是一处看起来偏西北的州城,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时候。
他就在城街中央站着,硬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割肉似的疼,抬眼望去,漫天飞扬着没冻硬的黄土黄沙,身边是衣衫褴褛、拖家带口正在逃亡的百姓们。
这座西北州城已经遭受了战火无情的摧残,青壮年都成了城外黄沙下的腐肉残尸,敌人已经入城,守城人依据作战计划弃城退守,留下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病残,若想存活只能在金戈铁马下自寻生路。
因为玄鉴突然从天而降,瘦骨嶙峋地低头走路的老人身上挑着担子,一时没看见他,前面挑着的竹筐不小心撞了他。他刚转身想说句“无妨”,却对上了一双浑浊不堪的眼,那双眼狠狠震慑住了玄鉴。
周围满是皱纹的眼不只有浑浊,还有恨意,滔天的恨意,还有无奈,悲苦的无奈。
玄鉴怔愣回神,刚要开口,谁知老人比他反应还快,活像受惊的兔子,连担子带人“噗通”跪在地上,连连以头抢地,涕泪纵横地求他饶命。
玄鉴扶起他,表明自己只是偶然来此,不是坏人,起码......不是要杀人的坏人。
老人盯着他缓了半晌,这才通过那张瞧着还算面善的脸微微确信,常年在战乱之地遭受折磨,让老人家已经不再敢相信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了。
“那些高位上的人,杀起人来跟外面那些蛮族一样狠。”玄鉴替老人挑着担子,同他一起出城逃命。
二人说着叹着,一路遇见的都是三三两两的逃亡人,走到溪边,玄鉴正把手按在竹筐边缘歇息。这时,从小筐里伸出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一根手指。
玄鉴惊疑瞥过去,那小手瘦黄瘦黄的,十足的营养不良。男孩掀开筐顶盖头的粗布,勾着他的手,咧嘴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好像他们现在不是在逃命,而是在捉迷藏。
玄鉴毫无预兆地,朝他回了个相同的、柔和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就是那只小手,就是那一个毫不相干的微笑,一下子激活了玄鉴行将就木的心。
玄鉴那时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作为神官虽然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但只要他还没彻底神魂消散,他就不能让神官该管的事下出现这种事,失了这样的笑。
他想,世间若都是这样的笑容,该多美好啊。
他刚刚送走田菱时,又再次看见了那样笑。这些年,他已在人间看过许多这样的笑。三界安定,四海清平,一切有序运转,这样的生活简直太美好太珍贵,永远都不该被破坏。
更不该被那些能够翻云覆雨的神与魔所破坏。
这是玄鉴为神要守护的东西,哪怕让他身死魂消。
玄鉴心里无所顾忌地想完突然冒出来的往事,又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路。他只是在这突然被拽住了脚,往南还有好几处主脉没有探查,不能在此停留太久。
檀越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在他身边,没有快一步也没有慢一步,与他并肩而行,微微落后两寸。
不知不觉二人已离开秋阴村,走到村外密林旁。玄鉴猛地回神,看着从村口延伸出去的一望无际的前路,心想:这下真到了不得不分离的时刻了。
暖阳无限,撒下一地金黄斑驳。他就站在阳光与树影交界处,未再动一步。
檀越站在他两步之后,心想:“他本就应该如此,身入光明。他对面的阴翳,或许才是我该去之地。”
只要能看着他,区区暗影又算什么。
谁知他刚迈出一步,玄鉴突然转过身,深深地看着他,仿若要将所见之人牢牢镌刻进眼底。
檀越被那一眼看得脚下迈不动步,只能钉在原地,干干巴巴地问:“你这次入凡间,是为枯竭的灵脉而来?”
玄鉴顿了下,点了点头,如实相告:“镇天神石出了点问题,人间灵脉运转不通,帝君命我下界探查。哦对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青临的人?”
“嗯,江岭抓的叛徒就是他。”檀越不错眼珠地看着他,“怎么了?”
玄鉴:“江岭晕倒前突然说了这个名字,后来我着急,忘了细问他。我在想,会不会是这人做了什么,才能让江岭在生死攸关之际说出这个名字。如果说,那家被惨遭灭门的人真是魔修所杀,江岭是为了抓青临才被仙门下了套,说不定是有人有意挑起仙门和隐都的仇怨,好坐山观虎斗,我看你还是尽快回隐都比较稳妥......”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管得太宽、说得太多,可是没办法,眼前这人他没法不管啊。
檀越掌中凝出白珠,里面竟然出现江岭的声音,像是某种传音:“尊主,属下追踪青临去到付家庄时那些人就已经死了,我探查过的确是魔修出手,不知那绿仙人掌从哪召集了一批魔修。但属下确认,他们绝不是从隐都出来的。”
江岭重伤还未好,只怕是刚醒来,就迫不及待地将这件事传给檀越知悉。
江岭说话有气无力,说两句就得喘口气,停顿片刻,继续汇报:
“属下从附近暗中打探过,那位付庄主前些年不知从哪得了个厉害法宝,听说能凝聚神识、重塑肉身,青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专门去找付家灭门。我猜想,他或许是为了这东西去的,只是他要这东西也没用,不知给谁寻的。”
说完这些,白珠就消失了。
玄鉴道:“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了。所以你还要继续去找青临?还是去找他背后那个人?”
檀越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玄鉴身上拽回来,淡淡地说道:“无论是谁,他们现在都没有那么大脸,值得我亲自去找他们......你呢,你接下来,要准备去哪?”
玄鉴刚要开口,却听檀越又道:“若要探查灵脉,想必也绕不过隐都那条,此处离隐都很近,要不要......先去隐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