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了?”牧瑾轻声问着,慢慢上前要去握他的手。
檀越现在就是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而这人就是能点燃的火石。他一言一行都像在往名为“檀越”的火药里砸火星子。檀越死死盯着牧瑾,恨不能将他吮血啖肉。牧瑾手刚要碰到他,被他蓦地一侧身,烫手似的避开了。
突然,他凭空一握,无垢剑嗡鸣而出,金光混着黑夜凝成一线,兜头朝牧瑾劈下来。
牧瑾修为有限,短时间没发现突然抽风的这位是被魔染了心还是被妖抽了脑,生死之际,他只是本能地动了下念头,涂灵倏地应声而出,横在主人前方,自行拦下了无垢剑。
檀越冷笑道:“你倒是护着他。”
说着手上往下猛压两分,心中怒不可遏:“你们俩倒是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牧瑾终于发现檀越真不太对——这人现在双眼通红,活像快要走火入魔。
“檀越,放下剑!”牧瑾控制住涂灵,试探着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檀越其实还能自控,并没有走火入魔。不过前尘往事砸进脑海,种种生死离别、欢笑喜乐、爱憎嗔痴一同归来,现在跟走火入魔也差不多。
檀越盯着牧瑾担忧的双眼,忽然笑了两声,那笑中,满是苦涩。
“我现在真的……很恨你!”
檀越冷冷地盯着他,隔着两把神剑相抗的嗡嗡声,一字一字冷声道:“......早知如此,当初,南溟岛上,你还不如直截了当地一剑杀了我,皆大欢喜!何必还要对我这般费尽心思!”
牧瑾如遭雷击,当场愣在原地。
过了半晌,他才堪堪回神,指甲嵌进掌心,愠怒又恐惧地吼道:“你疯啦!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檀越嘴角扯了扯,没挤出什么能看的弧度。他发现自己无能又懦弱,再怎么生气,终究还是对这人下不了手。
突然间,他蓦地上前,一把攥住涂灵,将涂灵剑柄抵进牧瑾手里,自己握住剑身,径直刺入自己胸膛。手上、胸口瞬间迸发出浓重的血气,肉身疼痛钻进了心,却像遇见恶魔般退避三舍。
这点破肉烂血的疼,又如何能比得上他心上的痛。
涂灵尝到熟悉的血,顷刻呜咽一声,红芒瞬间黯淡,竟不敢再动,红芒在时隐时现中来回变换,像一只惊恐不定的、缠着血丝的、发光的眼睛。
檀越身形未动,死死盯着牧瑾惊慌失措的眼。
“你都想起来了,是吗?玄鉴。”他哈哈笑了,笑得那样苦、笑得那样痛,他死死攥着涂灵,低喘了一口气,“......真巧啊,我也想起来了。”
这下轮到牧瑾怔住,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感应珠毁了,他怎么可能想起来?
感应珠......对了,他记起来了,感应珠当时不是他毁的。
牧瑾咬牙切齿:陆离这个成事不足的老家伙,喝酒喝昏头了吗?这点事都办不好!
檀越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牧瑾的眼睛,那双顾盼生辉的眼,即便在夜色中,只一点星月光挑染,也能让他浸到里面。
他知道牧瑾意识到了什么,身体蓦地往前迈了一步,血肉瞬间被涂灵锋利的剑锋撕开,没有灵力阻挡的血腥气窜进牧瑾鼻腔。
剑身还被檀越死死攥着,掌心血流如注。牧瑾不敢用力扯,见状一把扣住檀越的手,想把他的手掰开:“檀越,你这是做什么?放手!”
檀越不吭声,思念逼着他还要往前走。牧瑾不得已只能往后退。
牧瑾手上沾满了滚烫的血,烫得他止不住哆嗦。
他一手扶着檀越肩膀阻止他,一边温柔地着急地哄着:“檀越,别这样。你听我说,现在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不是很好嘛,我们还是遇见了啊。你先松手,听话,好不好?”
“说起这件事,可真要好好谢谢陆神官。若不是他放我下山,让我协助找什么神石碎片,在战神伟大的谋划中,会有我的一席之地吗?”檀越语气淡淡道,“我应该还傻呵呵在枯稀山大阵内待着,或者被你不为人知的善举扔到这世间某处,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无知无觉地游荡,对吗?”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一而再再而三,弃犬都没有这样的,我是什么猪狗不如的烂东西吗?要你这样对待?!”
牧瑾瞳孔骤缩,他的心被这同样一剑刺得没了知觉。
涂灵入骨两寸半。檀越现在连暴跳如雷都做不到,浑身仅剩的力气只能支撑他站在着,将自己心里无数委屈和苦闷倾数倒出来。
可越是这样,看在牧瑾眼里越心疼。
他一边摇头,语气变成了恳求,语无伦次起来:“不是。是我,我猪狗不如,你先松开涂灵......松手......檀越!快松手,求你了......”
檀越忍不住将眼神挪开,将头转向一边,他听不得这人这样恳求,他从未见过这人这样。
他微垂着眼,将涂灵薅出来扔到地上,肩膀顿时塌了两寸。
牧瑾扑上来抱住他:“别动!我看看你的伤!”
鲜血染了两人满身。檀越失力似的紧贴着他,埋首在肩窝上,贪恋地掠夺了一个呼吸,忽地狠心推开扶他的手,往后踉跄了两步,堪堪稳住。
浓郁的血腥气萦绕在两人周围,被如墨夜色添了浓意,几乎到了让人无法呼吸、喘不上气的地步。
若是普通的剑这样刺了檀越一下,即便穿透,檀越用真元灵力扛着也能受住。
可涂灵又岂是凡剑,业火和神石锻造而成,以前被魔气浸染过,玄鉴不在这些年又一直在天界神兵阁待着,那可是一声异响能镇压神兵万千的“疯神剑”,伤神伤魔都不是灵力能迅速修复的。
更何况,檀越那个火气上头的,根本没用任何灵力阻挡,用血肉生生接下了这一剑,皮肉都快被烧焦了。
简直是疯狗病发作巅峰期。
牧瑾太阳穴疯了般突突乱跳:“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上前一步,檀越再次后退两步。
牧瑾要急死了,又快被他气死了:“檀越!用自残的行为来发泄怒火,谁教你的?!既然对我有气,要打要骂,冲我来不行吗?!”
檀越低低笑了,避重就轻地说道:“你是想管我还是心疼我?这个时候心疼我做什么?直接当我死了不好吗?”
牧瑾:“......”
牧瑾缓缓垂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成行,胸口好像堵了团淤泥,一点气口都没给他留,憋得他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空白,血流凝滞,话也说不出来。
檀越对眼前这个人能做的最狠的事也就是这样,能说的最狠的话也就是如此。他现在满脑子还在噼里啪啦在放烟花,今夜根本没办法多留,转身便要走。
牧瑾见人要走,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拽住他衣袖:“你要去哪儿?”
檀越挤出苍白的笑意:“不是想一别两宽吗?现在的关心是可怜我吗?”
“檀越!”
牧瑾缓了缓,哽咽着说道:“檀越,别这样,为什么要糟践自己的身体呢?我见不得,我心疼。我知道你生气,想报复我的目的达到了,我......后悔了、害怕了,你别这样了,好不好?”
檀越眼眶倏地酸了,不敢回头,幸好有夜色替他遮掩。
他顿了顿,秉着最后一丝神智:“死不了。你......让我自己缓缓,行吗?”
牧瑾握住他冰凉黏腻的手:“在这不能缓吗?那你想去哪,我陪你去,行吗?”
檀越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道:“看着你,缓不了。”
牧瑾惊慌无措下又被兜头泼了盆冷水。
刹那间,他慢慢松开手,眼看着夜色卷走了人,手上陡然一空,不知不觉垂下头,脸颊留下一片凉意。
他顺势瘫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埋起头,忽觉,山上的夜风是这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