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风被千年岁月沉淀得太过深沉,面对“战神”的冷声询问也不慌不忙,保持着良好的彬彬有礼。他回道:“此事说来话长,二位随老夫前去看看便知。”
这时,傲气音调突然随风而来:“老家伙,怎带人擅闯禁地!”
声音浑厚,穿透山体,毫不留情地打在繁花绿叶间。
音未落,一人摇着骚气的折扇踏风而来。
檀越面露喜色,嘀咕道:“这家伙,把黄蛛扔隐都,自己跑这青山绿水中躲清闲。”
来人正是多年前突然“失踪”的江岭。
江岭突见檀越,愣了下,旋即挑眉惊呼:“呦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阔别已久的尊主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在哪棵树底下甘心当树肥了呢?怎么没跟乌桓那家伙打一架呢?失忆了没?还记得故人不?”
檀越:“......”
他不等檀越回答,转头向牧瑾随意拱了下手:“许久未见,战神依旧风采动人啊。”
牧瑾回他微笑。
檀越头疼似的捏了下眉心:“滚蛋!你不好好在隐都看家,怎么跑这来了?把黄蛛一个人扔在那自己躲清闲,你这混蛋东西。”
江岭“唰”地展开折扇,“这你可就冤枉我了,这话怎么说呢,”余光含着笑意地瞥了眼一旁的荆风:“嗐,此事说来话长。”
荆风却独具慧眼地直白道:“江左使是奉命来镇守此阵的。”
......顺便来监视他们。
江岭却道:“哎!我不是奉命啊,我是自愿。乌桓那家伙可不能命令我。”
檀越不屑地“哼”了一声,心里却还是很高兴的。
牧瑾哑然:乌桓这人,谋划的一层接一层,生怕自己管辖的这两个地方出问题,将檀越手下这两员猛将都安排来镇守大阵,他自己则在隐都镇压诸魔。这样,既不会被檀越的“老部下”谋夺篡位,又能保证不羁山和鸟不鸣山两处阵法安全,安排的倒是“有理有据”。
也难为这两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肯听他的。
聚居地西南方有处山洞,洞外竖着“闲人勿进”的屏障。
荆风挥手撤去护障,牧瑾便觉一股寒潭冷意从里面飘出来,衣物都挡不住,若不是他们运转着真元,那凉意都能钻进骨头缝里。
檀越调侃道:“不知这次,那碎片又变成了什么家伙,竟然要在灵气四溢的寒洞内珍宝似的护着,难不成还怕风吹雨淋?”
荆风没回答。
洞内无烛火,全靠嵌在石壁内的白珠照亮,却也亮如白昼,将满洞寒气照得格外缥缈。寒气从一座琉璃台上铺散着流下来,也不往上飘,这些冷气好像会慢慢沉入地下,然后再次从琉璃台流出,循环往复。
琉璃台上好像......躺着个人?难不成在修炼?
还是......
牧瑾走上前,借着亮光看见台上那人朦胧容貌,倏地怔住,大脑刹那间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句什么,却忽然察觉到乾坤袋内的生魂灯在兴奋——那是看见了“同出本源”的亲人的兴奋。
牧瑾提步上前,衣摆带起的风扰乱了琉璃台上的冷气,这下彻底看清了那人。
琉璃台上真躺着个人,了无生气,被护障牢牢护在里面,像凝固在琥珀里再也无法挣扎的虫子。
檀越也惊了:“这是......于树?!”
琉璃台上躺着的,正是消失已久、灵牌已碎的于树......的尸体。
乾坤袋的生魂灯越靠近“于树”越兴奋,好像在叽叽喳喳和琉璃台上那个“人”打招呼,只是没人回应它。
牧瑾怔了好半天,恍惚明白了什么。他问荆风:“敢问前辈,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荆风叹了口气,说道:“以前也许是,现在应该不是了。”他瞥了眼兴奋的乾坤袋,看遍世间奇异事的族长瞬间明了,补充道,“不过,他或许是你熟悉的......东西。”
牧瑾:“......”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却听荆风道:“你应该能察觉出来,他现在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只不过还留存着这副皮囊而已。”他又看了眼乾坤袋震颤不休的灵气:“而你现在应该明白,‘他’是什么了。”
牧瑾明白荆风的言外之意:以前那位、他的好友于树已经死了,确确实实,无思山弟子的灵牌显示没有问题。
“这到底怎么回事?”牧瑾道,“神石碎片如何能变成人?你们对他做过什么?!”
他话音急了些。荆风摆摆手,往琉璃台上深深看了一眼,领着他们走出去。牧瑾无奈,只得转头咬牙跟着,几人在附近凉亭坐下,荆风给几位上了好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老头子老了,记性不太好,有混乱处还请诸位多包涵。”
诸人屏息静待。
荆风:“一百多年前吧,具体哪天记不得了,我们还在山那头住着时,突然从天上落下一块极具灵气的木头,把山谷砸个坑,说是木头却不太像,应该是你说的神石碎片,落在我们聚居地附近,可能被琅玕族人气息影响,就自行变成了块奇形怪状的木头。”
“我族常年避世,甚少与外人打交道。族人说那是天神赏赐,有位老眼昏花的族中老人说那叫‘麒麟木’,不怕火烧,乃天生神木,比我们这种‘琅玕木’更厉害。我当时瞧见那木头只觉气息有点熟悉,心念之间,便封住木头四溢的灵气,给他注入了我族秘法,将他当孩子养大了。”
“谁知,那孩子自小是个要上天的,不知被什么玩意勾着心神,总念叨着外面的好,隔三差五就往出跑,山猴子似的,百里大山都不够他祸害。”
“有天,这孩子竟趁着族中守卫松懈,随一帮似人非人的家伙去了隐都。不知他在隐都做了什么,不外乎跟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战。后来我察觉他身上秘法异动,便赶去隐都,将他从乌桓手里保了出来。”
“可那次回来后,他又变得不太一样。总是坐在那座最高山头眺望北方,痴痴的,还有点神叨。”
“有次我问他,‘是在看景吗?北边有什么好看的,除了蓝天白云就是连绵青山’,他说‘不是,我在听声音,在很远很远的那边,有人在呼唤我’。”
牧瑾一怔。
荆风褶皱的皮肤忽地扯了扯,眼中闪过异样的光,笑了一声:“说来也奇怪。他说完那话,我当时并未觉得多奇怪,反而觉得挺正常。即便他身上有我族秘法压制,我也总能隐约看见,他身上那无法抑制的灵气在一点点往外冒,我知道,他没办法再留在族内了,他是一定要出去的,去应那声北方的召唤。”
“后来,他主动找到我,说他决定了,要出去。”荆风道,“我同他讲,‘我族常年避世,无法陪伴你,也无法相助于你,你可想好了?’他点头,同我说他头很乱,问我有没有办法重新压制一下。”
“所以你......”牧瑾喃喃道。
荆风:“所以,我在他体内重新布置了新的秘法,将他过往记忆清除,算是......‘杀’了他一次,将他又变成襁褓幼儿,放在了官道树林。我在一旁瞧了好几波往北边去人,都没遇到合适的,最终看见了一对赶车卖货的夫妻,年轻面善,才放心将他送了出去。”
荆风缓缓喝了口茶,叹了口气:“没想到才二十多年光景,他体内那法阵便碎了。我派族人循着最后踪迹,将他‘尸体’带了回来。只是他死于魔修之手,魔气浸扰太深,秘法也用不了了,我只能暂用寒潭法阵护着,别让他体内自有的灵气散出来罢了。”
“把他体内灵气放出来呢,”牧瑾道,“我......我之前听说同源血脉可以唤醒无生机的人。他体内还有灵气,或许能试试?”
荆风摇摇头:“‘于树’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即便唤醒他,又是一个新的襁褓幼儿,和你曾经‘好友’已没有关系,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牧瑾刚要开口,被荆风摆手打断:“战神今日来找的是人、还是神石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