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越面带冷意地斜了紫藤一眼:“那我可很吃亏。你说这话前,是不是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紫藤笑道:“我猜,这件事上,魔尊也没有说话的余地。”
牧瑾身体已经快到极致了,就差一口气,他伸手将赤阑杵“拽”来,推到面前:“放开生魂,赤阑杵给你。”
“我说的是两件神器。”紫藤得寸进尺地说道,“你父亲的生魂已经凝聚完成,其他那些碎魂已经踏上渡魂路了,召不回来,想必你以后也用不到生魂灯了,不如给我。”
牧瑾:“你的修为如今已可称霸一方,如此不要命地夺这些东西又是为何?安分守己、自在活着不好吗?”
紫藤不屑一笑:“你说这些都是废话!”
“安分守己?自在?跟我们这些人人喊打的魔修有关系吗?”紫藤道:“谁托生时不想投个好胎,真龙、真神、天上的、人间的,披甲执锐,万人相护,能无忧无虑地修炼,不用担心时刻被人偷袭暗杀丢了性命,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澄澈灵气。”
“好日子谁不想过?谁愿意生下来就是卑贱的、任人踩踏的花草,谁又甘愿变成任人打杀的魔物,谁愿意在这满是恶臭脏污的泥沼里摸爬挣扎!”
可老天从未让她相信过,她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以前相信过人,结果呢,差点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她生来就是个“贱种”,就得走这个“争”的命,不争不抢不往上爬,她早就不知死在哪个烂泥沼里了。
“安分守己?自在?哈,跟我有个屁关系!!”
话音未落,一条“钉魂线”穿透了牧重山魂魄,本就不那么结实的魂魄闪了闪,又快要散开了。
牧瑾心尖一紧:“你住手!”
“牧少爷,快点吧。”紫藤道,“我的耐心很有限。”
牧瑾咬牙召来生魂灯,身为“玄鉴”的那部分意识不知怎地,悄无声息地沉默了下去。
而就在生魂灯正要推到面前时,牧瑾目光一凝,差点哭出来——他竟然看见许久未见的老家伙忽然对他笑了一下。
笑容有点僵硬。
不是幻觉,是真的!
牧重山不是个喜欢对自己儿子摆威风的男人。牧瑾记事起,就没见过他爹疾言厉色过,他磕了碰了,他爹比他疼得还要久。
后来随牧瑾年纪越长,这位看遍无数人的精明商人终于发现了不太对,自己在儿子身上栽得跟头越来越多,和颜悦色养不好这孽障,隔三差五必得和儿子展示家法,可牧瑾还是能在父亲脸上觑见笑意——家法是什么“味道”,牧瑾其实没怎么尝过。
那时他还不懂,能在风和日丽、其乐融融中见一次这种笑,是多么难得。
紫藤卷起两件神器,将牧重山甩了出去,身影一闪掠出十几丈,那根“钉魂线”突然撤走,牧重山身体出现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小洞,在缥缈中却异常骇人。
正在这时,点点星光骤然升起,不知死活地拦住紫藤去路,将她牢牢困在原地——那些星光,是牧瑾此前留住的望春城百姓的生魂......以及,应该还有扶风派那位微吟祖师的残魂。
这些人,是不是傻,无能为力如蚍蜉,竟也妄想困住这棵参天树。
“你们这些该死的凡人!”
檀越伸手揽住摇摇欲坠的牧瑾,无垢并涂灵左右困住紫藤。
就在这时,一团黑雾迎面撞来,黑影藤蔓似的缠住紫藤。
牧重山生魂趁机闪至紫藤身边,双手接过黑影夺下的神器,立即返回,将神器扔给牧瑾。电光火石眨眼间,便听身后无数碎魂在紫藤暴怒中骤然消失,连渡魂路都没踏上去。
而那黑影修为不俗,不像凡人百姓。
不知“它”和紫藤之间有什么关系,缠住紫藤时竟让她难以挣脱。
黑影低声呢喃:“你怕不是忘了,你融了我部分神识,永远也逃不脱我的手掌心,我的身体,我已经拿回来了。”
檀越刚要上前相助,便见一只黑手蓦地穿透了紫藤身体,狠狠搅动两下,猛地撕开,化作血雾的紫藤被黑影瞬间吞没。
“修炼了这么久,你也不过如此。”黑影喃喃自语。
见此间事了,黑影不欲多纠缠,转身离去。却听身后有人惊呼:“楚樊!”
黑影——被紫藤鸠占鹊巢而成了鬼影的楚樊,脚步一顿,整个身形晃了一下。
“楚樊已死,不必相见。望春城的仇报了......于树的命,等我收拾完那些余孽,我亲自还给他。”
楚樊并未转身,化作黑雾,逃也似的飘然离去。
“你这个孽障啊。”牧重山低声地叹了口气,缥缈的魂魄闪了闪,近似责怪地安慰道,“你爹我天南海北从商几十年,就没如此低声下气的求过人,这不是我牧家的脾气。你在无思山学了这几年,那姓段的就这样教你的?”
“这跟掌门有什么关系。”牧瑾挤出一抹惨白的笑:“爹,您老可......”
牧重山充耳不闻:“我白给他送了那么多钱了,白瞎!”
“......真有钱啊!”牧瑾话音一转,不伦不类地补全后面的话。
“哈哈,还行还行。”牧重山道,“我这一生,没做啥经天纬地的大事,但也没主动害过人,偶尔会对乡亲们伸些援手,权当为子女积福报嘛。我这一生也没啥大愿望,就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为了你自己......”
“爹!”
牧重山生魂突然裂开一条白缝,转眼间被无数条钉魂线爬满。檀越用尽全力拉住行将碎成渣的生魂,像挽留住一份再不会有的心。
牧重山感受不到疼,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妨事,人都有一死。以前不放心你,现在看你过得还行,你这兔崽子惯会作祸。”他有意无意地瞥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檀越,“如今有人陪着,爹就放心了。”
“您先别说话,等我一下。”牧瑾抬手胡乱抹了下眼眶,埋头催动生魂灯,“我很快的,等我一下!求您了......”
“以后你要不想修道,就回家做个小生意。不过,你爹我知道你能吃几碗饭,行商不合你意。再不济,你就出去随便走走,反正你只要不一掷千金,那些老底也够你们生活了......爹也就放心了......”
“敏行。”牧重山唤他,哄着似的,“爹去找你娘了,别伤心,听话啊......”
牧瑾脑子已经乱成一锅浆糊,对耳边那些唠唠叨叨充耳不闻——像是回到少年时,他在前面逃命似的走,他爹在身后不停嘴的叮嘱,听得他恨不能将耳朵封起来。
牧瑾怒不可遏,从神器内调出来的灵力根本催动不起来生魂灯:没想到这些玩意也是个见人下菜碟的,一点力气都不肯用。
牧瑾怒骂一句,差点把生魂灯当场砸了。
他慌忙抓住檀越,恳求似的:“快点快点!帮我催动它,它怎么没反应了,快点!”
“牧瑾。”檀越松了勾魂的手,双手按住他,用了很大力气,“牧老爷他......”
“不可能!”牧瑾看他一眼,眼中戾气骤现,猛地甩开他的手,目光游离。他不敢抬头往牧重山的方向看,语无伦次道:“你胡说什么!不可能!我都没感觉,怎......”
话没说完,他心口蓦地一停,整个元神像被潜藏的无数条利刃瞬间割下,碎成了一片片。
牧瑾呆愣一下,眼神瞬间失焦,脑海见缝插针地想:“合魂咒,断了。”
世上种种,还有什么能比绝望更让人撕心裂肺呢?
牧瑾整个人软成一摊烂泥,眼前一阵发黑,当空摔了下去。
——南溟海终于安静了。
与此同时,距南溟海数千里之隔的望春城牧府,牧少爷的寝院卧房,被层层阵法和符咒护住的那座“牧重山”的木雕像,“砰”地炸开,彻底粉身碎骨。
年纪轻轻、不谙世事的牧少爷,在踏出家门寻找父亲碎魂的那一刻,竟然幻想违逆天时,让死人复生,从不知道哪本误人子弟的书籍中学了一道“合魂术”。
此术由“合魂咒”和“合魂阵”一同搭建,据说可借用亲缘血脉将留存于世间的生魂召回准备好的“容器”内,再用精血封住,那“容器”若雕刻的惟妙惟肖,便能使“人”起立走卧,可与常人无异。
只是此举挂着另一人元神,行差踏错就是“一错两命”。
至于这“人”能“活”多久,书里没说——这书都不知道哪位“疯子大能”撰写的,也就牧瑾这位对符阵“二百五”的少爷敢相信,还不假思索地用到了自己身上。
违逆天时不成,如今自尝了因果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