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场审判，真正让教会觉得如鲠在喉的，从来就不是萨默郡那几个修道院到底私底下在搞什么勾当，也不是瓦莱里安家族的抨击和动摇。

真正让整个教会高层感到坐立不安的，是艾伦这个人的存在本身。

一个从任何正统渠道都不可能获得光明魔法传承的人，偏偏能将那份力量运用得如此娴熟自然。教会多年来编织的那套“光明魔法乃神明赐予给光明教会作为代行者的证明”的话语体系，在艾伦面前出现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那道裂痕目前还很细，细到大多数人不愿正视它、不知道如何谈论它、甚至觉得谈论它本身就是一种失礼。

但格雷弗斯清楚，裂痕这种东西，只要存在，就会在某个时刻被某个人用手指去试探、去按压、去撬开。

而今天，瓦莱里安伯爵就在公众面前，对着那道裂痕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值得庆幸的是，格雷弗斯拦住了自己当时正准备对着那口气也吹回去的冲动。

他选择了认赔、让步、签下那份带着补偿条款的和解协议，然后带着“虽然没赢但也总算没输得太多”的结局，从法庭上体面地退了下来。

他知道教会内部一定有人会觉得他太过软弱——那些从未在公众法庭上直面过瓦莱里安伯爵那双眼睛和那些诘问的人，大概会轻飘飘地说“你应该把气势拿出来的”、“你应该在光明魔法的神圣性上寸步不让的”。

但此刻格雷弗斯懒得去想那些声音，他只知道自己离开法庭的时候，王都那些惯于捕捉风向的老练目光，看向他的时候并没有那种“这人完了”的意味。

那已经足够让他安心了。

至于瓦莱里安伯爵那边，格雷弗斯听说他离开法庭时脸色也并不好看。

有侍从私下传话，说伯爵在登上马车前对一个凑上来想要恭喜他“在审判中取得了对教会的前所未有得胜利”的年轻贵族冷冷地回了一句：“胜利？你觉得这是胜利？”然后把车帘摔了下来。

的确，那不是胜利。

瓦莱里安家族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赔偿金——以瓦莱里安领地的产出，那点钱顶多算是让账本上好看一些，远不足以填补伯爵为此动用的政治资源和人情开销。

在损失那些女孩之后，伯爵退而求其次的目标，是想要在公共舆论的层面，为“教会可以被审判”这件事树立一个先例。

他想让所有人看到：教会不是不可质疑的，光明魔法不是不可议论的，神明代行者也是可以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听人宣读判决书的。

那个“先例”本身，比任何具体的赔偿数字都更有价值。

然而现实是，判决书上的措辞模糊、条款折中，双方各退一步，旁观者很难从中提炼出某种干净利落的，可以在茶余饭后清晰转述的“教会败了”的结论。

大多数人记住的只是“闹了一场，赔了点钱，加了几个教堂”，然后就没了。

这种不痛不痒的结局，对于想要点燃一根火炬的伯爵而言，大约和扑了个空也没什么两样。

而或许是早就猜到在西区的那场大火后，这场审判他们没有胜算，顶多获得一些聊胜于无的成果。原本预定会参加审判的艾伦没有出席，瓦莱里安伯爵在确认失败后也没有就此事再跟他传什么话，双方似乎都颇为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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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于艾伦而言，这场审判真正意义上的收尾，直到深夜莱斯特推门进来才算完成。

他带回来的情报，这才让他们彻底看清了教会在这件事背后真正的行动脉络。

“约瑟夫死了。”

莱斯特在门口说出这句话之后，艾伦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动了，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啪地炸了一声，溅出几粒暗红的火星。

艾伦没有急着追问，他看着浑身狼藉、脸色惨白的莱斯特，开口时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我上午就让洛兰传信让你撤离了。”

莱斯特站在门槛内一步的位置，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无可辩驳，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忽然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