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一种话术或魔法能够在一次接触中直接策反某人，而他很确定洛兰手里没有能被威胁到这个地步的把柄——换句话说，塞西莉亚在第一次接触洛兰的时候，就应该做好了这件事会被艾伦乃至国王知道的准备。

她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暗示什么。

艾伦当时就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在心里，没有继续深入下去，因为紧随其后的另一个想法让他不得不优先考虑——

就算塞西莉亚最初的目的是“合作”乃至“屈服”，在没有及时从艾伦他们这里得到反馈之后，她现在的想法会变成怎样，可就不好说了。

洛兰终究是隐瞒了这件事。在这段时间里，塞西莉亚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认为艾伦有意不予回应，或者认为洛兰只是一个擅自行动的下属、他的接触不具备任何分量？

这个思维岔路一旦走偏，后续就很难再拉回来了。

因此艾伦在想到这一切之后，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现在最好不要跟洛兰挑明这件事。

原因有两个：

第一，以塞西莉亚在对付薇薇安时展现出来的那种洞察人心的本事，也许她也发现了洛兰并没有向艾伦汇报这件事。而在这种前提下，由于艾伦自己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塞西莉亚可能的“暗示”，此时贸然将其挑明，对局面没有任何益处。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观察、来推测、来等待塞西莉亚的下一步动作，而不是在信息不全的时候就把自己手里的牌翻过来。

第二则是，艾伦不太相信洛兰逢场演戏的能力。

洛兰不像莱斯特受过那些专门的训练，如果艾伦现在质问他、或者暗示他已经知道了，洛兰必然会有反应，应对会有变化。如果之后会针对这件事制定相应计划，那么就最好不要冒着被她提前察觉的风险打草惊蛇。

艾伦想定这一切之后，在洛兰正决定开口询问之前，先一步开了口。

“我明天要去一趟林恩郡，”艾伦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日常事务：“你留在这里替我打掩护。”

洛兰的呼吸顿了一个极短的瞬间，他偏过头看向艾伦的侧脸，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忽然抛过来的信息截住了的意外：

“……这是陛下交代给你的事？”

艾伦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是瞒着长兄去的。”

洛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艾伦没有看他，继续说明道：“林恩郡是我们的母亲——玛丽先王后的故乡。当年出事之后，母亲那边的族人都被赶回去了。近期长兄发现佩蒂特家族派人去了林恩郡，虽然他说不用我管，但我还是想自己去一趟。”

他的语气在说“母亲”这个词的时候略微轻了一些，像是那个词在他舌头上的停留比普通词汇要慎重。

洛兰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微微张嘴，正想阻止：离开王都去林恩郡，在眼下这个教会正在排查暗线、佩蒂特家族已经提前到达的时候，简直是刻意把自己往危险里送——但艾伦在他开口之前又补了一句：

“想去祭拜一下母亲的墓。”

于是洛兰阻止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艾伦的侧脸，那张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干净的轮廓。

艾伦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但眼帘垂下的弧度却带着一丝黯然。

洛兰知道，艾伦有一个不被外人触碰的、沉默的区域。

那个区域里装着那些他被迫接受的事情——母亲的死亡、那些被冠以“不忠”之名的流言和随之而来的一切。

艾伦从来不主动提起这些事情，偶尔提到了也会立刻用刻意的淡漠将它草草带过，就像他刚才说“想去祭拜一下母亲的墓”的时候那样。

洛兰沉默了几秒，换了一个方向：“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手下暂时也没有这么可靠的人可以护送——”

“没关系，”艾伦立刻接话：“可以让莱斯特陪我。”

洛兰心里忽然顿了一下，一种在快速流动的河流中忽然被一块暗礁拦了一下的、猝不及防的阻滞。

他忽然意识到，艾伦其实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这一切——却没有直接跟他说，而是等他说出反对的理由之后，才顺势提出莱斯特。

艾伦是故意想把自己支开——洛兰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就算此刻带着怀疑去重新审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也根本挑不出一点问题。

但是艾伦告知他的方式，还是让他认不出产生了这个想法，压都压不下去。

洛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