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伦跟着琼斯穿过墓园的铁栅栏门，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向宅邸的方向走去。莱斯特跟在艾伦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哈维家的老宅在走近之后显得更加破旧。

灰石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框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屋顶的瓦片有一些缺角，露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和尘土。

但艾伦注意到，那些破败下面有一些更早的痕迹——门廊上方雕花的石质拱券、窗台边缘打磨精致的石沿、台阶两侧曾经竖立过石雕的基座。

哈维家族虽然在鼎盛时期举族搬去了王都，但也按照当时的体面标准翻新了这座祖宅，以彰显家族荣耀。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当地的贵族绅士们也曾自发地帮助维护庄园——毕竟那时哈维家族出了一位王后，维护他们的产业就是讨好王室的捷径。

那些石质的装饰和结构被建造得牢固而考究，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侵蚀和疏于打理，依然没有完全垮塌，只是在这些残留的精细线条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苔藓。

琼斯在前面走着，步子不快，草叉的木柄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只听得见风声和靴子踩过碎石的声音。

直到艾伦开口问了一句：“除了你之外，还有知情当年的人在世吗？”

琼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杰罗姆堂叔，也就是你的外祖父——已经死了。”

艾伦没有说话，继续听着。

“回来之后很快就死了，”琼斯说，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他怪艾娃堂婶没有教养好女儿……把她关进了地牢里。被夫家赶回来的那些姐妹和侄女也被他统统赶走，不许回来。”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数那些人的名字和去处：“她们有些人还有自家可以投靠……而有些人只能流落街头，很快就……”

他没有说完。但艾伦已经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内容。

“现在这屋子里，”琼斯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只剩下我和大哥这一支的侄子侄女们了，没有别的人。”

艾伦沉默着没有说话。

琼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地说：

“艾娃堂婶——你的外祖母，现在还活着……你要去看看她吗？”

艾伦的脚步停了一瞬。

这确实让艾伦有些惊讶。在他对哈维家族的想象中，外祖父杰罗姆和外祖母艾娃都已经是属于过去的模糊影子，他没有想到其中一个人还活着。

“她现在在哪？”艾伦问。

琼斯别开了目光：“在地牢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预料到了艾伦的反应，立刻补了一句：

“别这么看我——杰罗姆堂叔死后我们确实想把她放出来，但她已经疯了。没法在屋子里待着，总是闹，会伤到自己也会伤到别人。我们只能继续把她关着。”

艾伦的目光沉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起来。

“带我去，”他说。

琼斯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一声含混的叹气。

他转身朝着宅邸侧面的一个方向走去：

“我先说好，可别失望……走这边。”

他带着艾伦绕过宅邸的主体建筑，穿过一条窄窄的、被两侧高墙夹着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门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琼斯从腰带上摸出一把钥匙，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锁打开。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一股阴冷而潮湿的气流从门里涌出来。

艾伦站在那里，黑色风衣的衣摆被地牢里涌出的气流微微拂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后面的黑暗，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莱斯特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在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琼斯那张灰暗的、写着复杂表情的脸上。

地牢的石阶向下延伸，每一级都比普通的台阶更高一些，踩上去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变重。

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潮湿的、暗沉的光泽。空气中的霉味越来越浓，夹杂着某种酸腐的气息。

艾伦沿着石阶向下走，靴子踩在潮湿的石面上，发出均匀的回声。一步接着一步，朝着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被囚禁在黑暗中的外祖母的方向。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更小的铁栅栏门，琼斯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再往前走。

“就在里面了，”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我不想进去，你自己看看吧。”

艾伦站在那扇铁栅栏门前，隔着锈蚀的铁条，向里面望去。

地牢深处只有一个狭小的空间，地面是潮湿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一团深色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过了几息他才意识到那是一床破旧的被褥。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蜷缩在那团被褥旁边，灰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穿着脏污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瘦削的肩膀在阴冷的地牢空气里微微蜷缩着，像一只永远都无法伸展开来的鸟。

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人来了。

艾伦站在铁栅栏外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握着铁条的手指在冬季地牢的湿冷空气中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终于，他开口呼唤：“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