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艾伦在心里检视了一遍,发现找不到明显的破绽。但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又问了一句:
“可是在正式开始治疗之前,赐福师不都会在开幕式上亮相吗?”
主教的笑容比方才更假了一点,弧度没有变,但底下的肌肉明显紧绷了一些:
“阁下说笑,阁下就算参加开幕式,自然也是作为宗亲陪在国王陛下身边。以更加尊贵的身份坐在主宾席位上,与教会安排的赐福师席位并不相同。”
艾伦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教堂内柔和的光线里显得安静而锐利,像是两片不反光的玻璃后面藏着某种正在快速运转的东西。
他在那几秒钟的对话时间里明白了教会的安排意味着什么。
忏悔室的构造是从中间分隔开的,两边各自有出口。为了鼓励信徒坦诚告解,里面往往光线昏暗,看不清人脸。
如果艾伦坐在那里履行赐福师的职责,他不会被需要被治疗的人看清长相——甚至被治疗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为自己治疗的是谁。
教会这样做,表面上是为了提升效率,实际上还是为了遮掩这件他们不愿意公开的事:一个并非教会信徒的人,却拥有能在公开场合施展的光明魔法。
如果艾伦恶趣味重一点,他大可以要求跟其他赐福师一起参加开幕典礼,当着所有人的面站上那个位置。
但这样的要求会让他和教会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公开化、对立化。而此刻他并不需要这样的对抗,因为教会的安排本质上也保证了赐福师的安全——忏悔室是封闭、分隔、可以有效防止刺杀的场所。
艾伦自己作为提防刺杀的一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节外生枝。
于是他略带讽刺地弯了一下嘴角,轻轻笑了一下表示“我知道了”的意思。
“我会在这里等待去参加开幕式,”他说:“而这段时间就由我的骑士去忏悔室的席位上先行准备。”
赐福师的席位上,除了赐福师本人外还需要准备什么?
艾伦不信任和防备的态度表达的很明确,但主教脸上的假笑依然焊在那里,没有任何阻拦的表示。
他只是微微侧身,朝着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那是自然,阁下请便。之前抵达的贵族们都去那边休息闲聊了,阁下可以去跟他们说说话,恕我还有接待的职责,不能久陪。”
艾伦点了点头,在原地看着主教微微欠身之后转身离开,沿着长廊走向刚才来时的方向去接待其他的来宾。
等主教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之后,艾伦收敛了脸上那层淡淡的、表面的笑意。他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洛兰,洛兰会意,同样沿着长廊去往一楼,检查那间被安排给艾伦的忏悔室。
洛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之后,艾伦没有去找那些已经抵达的贵族们扎堆寒暄——此刻他并不想去应付那些试探和场面话。
他沿着教堂长廊缓步走着,在高大的拱窗前面停下来,看向外面广场上聚集的人群。
从高处看下去,只能看到挨挤在一起的人头。
冬日上午的光线从灰白的天空中斜斜地落下来,照亮了那些攒动的人影和飘扬的衣角,那些攥着号码的手从高处看不清楚,但艾伦知道它们在那里,紧紧攥着,不敢松开。
他身后偶有人往来,靴子踩在石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回声,他没有回头去看,只是站在窗前,安静地看着外面那片攒动的人海。
忽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压得很低,但依然清晰而稳定,每一个字的咬音都带着一种经过仔细控制,才能表现出来的冷静:
“你在怀疑我什么?”
艾伦微微一惊,转过身,看到竟然是薇薇安站在那里。
她不知何时离开了瓦莱里安伯爵的身边,独自沿着这条长廊找了过来。
这里不是很私密的地方,但此刻长廊上除了两人外的确没有其他人在——薇薇安似乎心里憋闷着什么事情,必须找到机会跟艾伦不吐不快,而这跟之前,艾伦在王廷花园中遇到她时的情形又不大一样了。
薇薇安看着他的眼睛,此刻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没有任何回避、低垂和躲闪。它们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轻易移开视线的重量,落在艾伦的眼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