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个阵仗，艾伦在短暂的混乱怔愣之后，忽然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不是力竭的瘫软，而是一个人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之后，索性把那些绷紧的、试图寻找出口的肌肉全部松开。他的肩膀微微向下沉了一线，呼吸的节奏从方才醒来时的急促和警惕变成了某种更平缓的、被刻意放松的频率。
他甚至微微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但在石台上那居高临下的位置，那一笑便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近乎俯视的意味。
他从跪坐的姿态改成正坐，把一条腿收起来，另一条腿伸直，像是坐在一处比他想象中更舒适的看台上，等着看一场即将开演的戏剧。
石台下方那些沉默地审视着他的教会高层们，为首之人——一位身形高大的老者，胸前垂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圣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
“被恶魔附身的窃信之人，看来你已经明白自己的下场了。”
艾伦偏了一下头。他的白金发在石台上方暗淡的光线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几缕发丝贴在他的额角。
“窃信之人……”他跟着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一个新鲜的、有些荒谬的称呼：
“你们还给我创造了一个新名词？看来你们也清楚，我的光明魔法是实打实没法否认的。”
“住口！岂敢妄言！”另一人喝骂道，声音尖利，像是要把他吓退。
艾伦没有搭理，他只是维持着那个闲适而坐的姿态，目光依然落在为首的老者脸上，嘴角那点笑意没有散去，甚至更明显了一些。
那笑容轻蔑而从容，在石台下方那些人看来，像是某种让他们感到更加不安的确信：
“看这个阵势，你们是不打算杀我了……亏我还高估了你们的胆子。”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的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多回荡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那你们还能做什么呢？只要我活着，光明魔法就会与我同在——教会冠冕堂皇的说辞上就永远有一道裂缝。”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为首的老者脸上移开，扫过那些站在下方的人。
艾伦平静又似乎底气十足的姿态影响了一部分人，尤其是在他们知道那个骑士已经逃出去的情况下。
国王很快就会得到消息，甚至陛下的怒火此刻可能已经在路上了——在信仰上他们是坚定毫无疑问的，但世俗的权柄却也不是那么好对抗。
那些原本整齐而威严的围观姿态，在那个短暂的、互相交换视线的过程中泄了气势。
但为首的老者没有动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低沉而威严，甚至比方才多了一层“怜悯”，轻轻涂抹在话语表面：
“狡猾而可悲的恶魔。末日在即，竟还在试图动摇人心、寻觅机会吗？”
他忽然放大了音量，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回荡开来，被石壁和穹顶反弹、汇聚、增强，最后变成了一道如同阵雷般的轰鸣，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你敢说——你的光明魔法怎么来的吗？！”
艾伦坐在石台上，被那道声音的余波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但他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带着一点不耐烦的、随意的轻慢，“呵”了一声：
“不知道呀，”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谈论一件完全不值得他认真对待的事情：
“随着年纪增长，自动就有了。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毕竟听说教会的人还得学习好几年，还未必能比得上我呢……瞧瞧你们这藏首露尾的样子，也难怪。”
“狂傲！一派胡言！”方才那喝骂的人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尖利。
“有时候，也真是为你们觉得累……”艾伦把目光移开，像是对一个不重要的背景噪音失去了兴趣，视线落在了房间高处那幅被昏暗光线模糊了细节的天顶画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颜色暗淡的、描绘着圣徒和天使的笔触，像是一个人在等一段无聊的时间过去，随便找了一处角落来安放自己的目光。
为首的老者忽然笑了两声：“呵呵……”
“那就让你死个明白吧。”
艾伦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微微沉凝地投向为首者的方向。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像是在宣读教义一般的缓慢节奏：
“光明魔法的天赋，依靠先天神明的眷顾。但要将这份天赋真正地释放出来，则必须依靠教会的指引。”
艾伦听完，点了点头：“哦，所以有光明天赋的人其实遍地都是，只是你们垄断了学习的路径。”
为首的老者不为所动：“人心之中都有黑暗。只有经受教义的洗礼，才能抵抗邪恶的侵袭，迎接光明之道。”
艾伦忽然笑了，和方才的轻蔑不同，这一次带着一种像是发现了一个破绽的、微微亮起来的神色：
“你居然没有反驳我前面半句，看来教会里也不止一个先有天赋后来才成为信徒的人。这一点，似乎值得好好发掘。”
老者停了一瞬。
如果此刻有不明真相的人在场旁听，会觉得这两人的对话从开始就鸡同鸭讲：一个在高谈神明与恶魔、教义与信仰，另一个在用简短而尖锐的话语不断地解构那些宏大叙事的外壳。
但他们之间的交流其实非常顺畅——双方都清楚地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为首的老者选择在教会一贯的叙事框架下表达，每一句话都在暗示艾伦应该承认自己在这套“邪恶与光明”规则众的位置：一个力量来路不正的、需要被净化的反派。
而艾伦针锋相对的策略，是完全不进入对方的逻辑，他用世俗的语言和常识来不断地解构那些教义构建起来的宏大叙事，把“教会的指引”翻译成“垄断了资源”，把“教义的洗礼”结构成“控制了学习的路径”。
单纯就这几轮的对话交锋来看，结果是互相都动摇不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