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了。我的病很重,无药可治。人的命数有限,国家却有万载。”
吴王当即暴动,他抓住她的手,他却在颤抖,“不,不。表姐的病会好,一定会好。表姐终将万岁。”
阿元想要说话,却是大片的鲜血喷涌而出。
她不再称呼“吴王”,她唤道,表弟。
吴王从鲜红的血水中惊醒,在满殿蓬勃的鲜花之中,怜惜地端详她毫无生机的面容,似乎要记住她的一切。
“分明不久之前,表姐在紫微殿临朝,百官跪拜。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挡,表姐却轻而易举认输。”
“表姐,你认命了。”
“可我不认命!”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还是他!”
阿元试图反抗命运,想要证明她不是失败者,可是她的结局早已注定,早在承平十八年的初春。在满室鲜花之间,她从母亲腹中诞下,孱弱地来到人世间。
她没有输给任何人,她输给她自己的命运。
“因为他最适合做君王。这是舅舅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真不公平啊,”吴王幽幽叹息,“过去父皇舍弃我们所有的兄弟,选择他。今天,表姐同样舍弃我们,仍是选择他。”
“表姐,我向来最听你的话。可这次,我不会再顺从于你。”
吴王匍匐在地,伸出双臂紧紧缠住她,“如果表姐累了,那让我来。我做天子,表姐做我唯一的皇后。”
他满是希冀,“我会让蓬莱宫的荷花再开,永远不败。表姐,以后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表姐,好不好?”
阿元一滴眼泪轻轻滴落,悬在腮边。
吴王顷刻变得温顺无害,他将侧脸贴在阿元掌心,轻轻地蹭。
他痴痴仰望着她,“表姐,你哭了。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哭?”
他在笑,“你的眼泪,是因为我吗?”
阿元已经看到他命运的轨迹,他正在自取灭亡。
她徒劳地阻止他,“表弟,你是李氏的子孙,又是封地的亲王,戍卫社稷是你的责任。”
吴王目中英毅,“是的。”
“今冬大雪之前,必有胜败之争。此战只能胜,不能败,战争失败的的代价,国家绝对不能承受。皇帝治理天下,长久以来并无过错。如果皇帝身死,或是被俘,非但国家尊严受损,更恐天下四分五裂。”
吴王捧起阿元的双手,轻轻拭去指尖浸染的鲜血,“可我真恨他,我恨他。他娶了表姐,为什么不能好好对待表姐。”
“皇帝并没有薄待我。”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吴王暴怒,“比起他给的耻辱,那些施舍又算得了什么?”
“谋逆,会遭来杀身之祸。”
“我不怕!”
阿元朝向吴王,泪痕犹在,“开国不过五十载,先辈的基业尚未稳固,我担忧我们的国家,担忧你的将来。吴地一州不过数万军队,皇帝却坐拥天下,有百万雄狮,你如何能够抗衡?过去鲁王作乱,所有血脉死尽,忠诚他的三千亲军惨死,牵连上万人。”
“表弟,我真不想你重复二表哥的命运。”
“获得权力的道路,本就是鲜血铺成的。过去祖父、父皇都是这样做的。”吴王突然半直身,一把将阿元抱住,灼热潮湿的气息染红阿元的面颊,对视之间,吴王笑道:“表姐,我知道你是怕我死了,死在五哥手里。”
这样没有阴霾的笑容,时常出现在静王、吴王的脸上,而绝无可能与皇帝相关。
实则,吴王与静王不同。他和皇帝一样具有一颗贪婪之心,不仅想要占有江山,也想要阿元。
“我不是九哥,我要是他,我早就反了!”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不欢而散。
分别之际,吴王蹲在阿元身前,轻轻擦净阿元脸上的斑驳血泪。
“表姐,你真的甘心顺从这样的命运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阿元看向他的背影,晚风又起,薄帏翻涌,再也消失不见。
皇城之中,李氏血脉,一个又一个被权力诱惑、受欲望裹挟,淹没在命运的血水中。
月色犹在,静谧地从窗边流淌,照亮满殿的帷幔,始终还是一片蓝色月亮海。
阿元看向掌心的鲜红血迹,膨胀的野心和欲望将毁灭一切。她同样不甘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她没有办法了。
她的寿命将尽,是上天的意思,咫尺之遥,也是上天的意思。
庭院的海棠木枯萎了,孤零零地晒月亮。
毛秋在廊下行走,不远不近地跟随。
安静的夜晚,阿元难以安眠,她行至庭院,树下的秋千架摇摇晃晃。
她藏匿在月光的婆娑树影里,虔诚祝祷。
“舅舅。”
“今岁冬雪早至,是难得一见的大雪,这是天意吗?”
“我的姐妹,背叛我。我的兄弟,要谋逆。”
“舅舅,请你告诉阿元,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一直以来,她始终避免去想主宰一切血腥的凶手到底是谁,也没办法彻底成为像舅舅一样的人,或许也意味着她没法取得真正的胜利。
她是命中注定的失败者。
毛秋上前,听从郡主的命令。
阿元告诉他。
“我要他回来,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