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平息怒意,抬眸相视。萧翼新换一身装束,不复之前的江湖气,丰姿神逸,内蕴威仪,不像一个土匪老大。
“今夜你们在庆功?”
“是的。李循派人传话,他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作为交换。你比我们想象的更有价值。”
阿元思索片刻,“来使是王家的人吗?今南方世家中,以高、王两家为首。高氏有陈王妃,因此地位非常,但他们畏惧朝廷,进退犹豫。唯有王氏,既敢与你等往来,又能同朝廷交涉。”
萧翼凝眸望向她,眼底透着深意,“你知道朝廷会怎么做,也对我们很了解。”
“王家的人要见我?” 阿元问他,“他们要先确认我的生死。如果我死了,一切毫无意义。”
“原是打算安排在三日之后,如今我有些忧虑。”他放下帏帐,“是我惊扰你。一路劳顿,你安心歇息。”
萧翼缓缓起身,合上敞开的木窗,将风雨关在屋外,正要出门去,听见阿元的声音。
“这场谈判的结局,只会一败涂地。”
在国家的利益前,一切都可以被舍弃,也应当被舍弃。
萧翼停下步伐,回过身来,隔着屏风与阿元对视,“你认为在李循的心里,你不值得做交换?”
“他是陛下。”阿元强调,“用我来交换的东西一定有限,你们不会满足。”
朦朦胧胧的夜色,她倚在床头,娇慵无力,说话的声音像一道雾气,湿漉漉的,轻飘飘的。
“你有三万人口,八千军士。”
此地是乱党根本,驻有三万人口,习武人的脚步声与寻常人不同,约有八千军士,符合朝廷的暗报。这样浩大的工事,所耗资巨万,更非朝夕可成,至少积十余年之力。
“你的目的,不是谈判,你是要起战事。”
萧翼的脚步声急促靠近,压抑汹涌的情绪,“李氏从雍州起兵,也不过三万人。他三万人可以夺天下,我三万人也能复天下。”
阿元轻握她的短剑,这把忠诚锋利的剑刃,属于李家人,“那是萧氏命数已尽,天命在我李家。”
萧翼怒不可遏。月色冷冷窥照,人影虚虚实实,他像一只青白颓旧的厉鬼。
最终,他拂袖离去。
萧翼走后不久,有人轻轻敲门,曲丹芙进来,神色不安,“你做什么了?我从来没见老大气成这样。”
阿元轻声问她:“丹芙,你还没有睡吗?你担心我,你怕他半夜过来欺负我,是不是?”
“谁担心你了!还有,我们老大才不是那样的人!”曲丹芙嘟囔,“再说了,他能欺负你?我看你把他气死,你才高兴。”
“姜毓珠,你是真的一点也不怕。”
“这里四周都有人把守,你肯定跑不出去的,你也别乱跑。老大让你待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
曲丹芙踌躇道:“其实他们的事,我也不太明白。我们和朝廷有血海深仇,山里多数人主张杀你,向朝廷示威。以前我也这样想,可是后来,我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接近不了皇帝、皇子,只抓到你一个弱女子,再为了泄愤杀你,未免太不仁义了。”
阿元告诉她:“丹芙,你不该和我说这些。”
“我就是觉得,你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千万别随随便便死了。”
“我知道。”
曲丹芙气得跺脚,“你又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阿元不再说话了。
曲丹芙绕过屏风,见青纱摇动,姜毓珠面容低垂,神态悲伤,说话的语气却与平常无异,原来是一种死寂的平静。
“姜毓珠,你怎么了?”
“你,你......是不是想家了?”
家。
阿元感到迷茫,或许明日,后日,不久之后,她将身首异处,沦为孤魂野鬼。
家,她还能回去吗?
从前皇宫是她的家,她在那里长大。所以她用尽全力抓住手里的一切,却空空如也。一直以来,她只是在做一件很可笑的事。
她心如死灰,幽幽细诉,“我舅舅死了,表哥远走。我一个人,早就没有家了。”
曲丹芙不懂。姜毓珠的故事,属于宫廷,华丽绮艳。这里的人,是另外的故事,无以为家。
“以前我们也是没有家的人,只能四处流浪,后来到了鹤鸣山,这是我们的家。”
“姜毓珠,你也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啊。”
曲丹芙傻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