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现今的坤宁宫，遵的还是太上皇时候的旧样。只因着太上皇与太后毕竟未崩，今上登基，并不好大修大改，因此只作简修，更换些纱窗帘幕便也罢了。

皇上心中堵着一口气——一个皇帝是不能二次登基的，偏是在他最得意的日子里，太上皇仍然像那五行山一般坠在所有喜气之后。因知道怎么也越不过一个‘孝’字，于是竟连‘到此一游’的洒脱都提不起。反倒是坐在金銮殿上，看着底下的臣子各怀心事。分明改朝换代，却还巴望着旧主的恩情。

而回到后宫之中，暂且不提那些日渐成人的皇子是怎样失了孝心。只坐在坤宁宫中，眼见着与往常别无二致，便足够叫皇上生气。

皇后恭恭敬敬奉上新茶，只叫陛下润润唇齿。她自个倒不需一杯茶盏消火降气——从前作王妃时，在这里跪皇后。而今自己成了皇后，受人跪拜，实在是三生有幸。

她早已是满心畅快，哪里还能惦记几样木料石头是哪年的东西？

正值此时，皇后忽听得皇上问道：“老四现今如何？”

一说起儿子，皇后立时便结结实实地打出十二分的精神。她面上含笑，一面揣度皇上此刻的喜怒，一面又惦记这几日朝堂有什么风云。直数着过了一便，似乎没她儿子的不是，皇后这便放下心，更笑道：“瑞儿现今又勤勉温书，只道陛下教训过，便是入到朝堂，也还有好些圣贤经典要学。前些日子叫陛下担忧，他心里多也不好受。这阵子竟收敛旧时脾气，竟叫臣妾都不敢认了。”

皇上听得自己几句言语便被太子奉为圭臬，自然相当受用。可他面上不显，只将茶盏搁下，又道：“只是朕却听闻，他和小九闹了别扭？”

“陛下这是听谁说的？”皇后心中一惊，却仍是笑盈盈道：“原也犯不上什么，只是靖川生性内敛，瑞儿又是个急脾气。他爱惜弟弟，只觉得靖川什么都闷在心里，多说一两句罢了。”

皇上是明知故问，见皇后话里遮掩，也不戳穿，只慢悠悠将自己的话捋开。

“从前不见老四跟他哪个兄弟偎近，如今有个小九，倒也见他好些。到底他位在东宫，传出去和诸多兄弟不和睦，总也是不好——倒是你这做母亲的，他们这些个兄弟小打小闹的，你也该多费心些。”

皇后闻言，自然没有不应是的道理。可自个咀嚼着皇上的后半段话，心里却实在不平起来。

要是宫里的皇子皆是总角孩童，说一句‘小打小闹’自然使得。可现今大的孩子都有几个，他们打来闹去争得什么，皇上难道不知么？

若她这个皇后真有那样大的能耐，现今哪还有什么旧勋贵一派、诚郡王一党？

正嘀咕着，却听到皇上冷不防又问：“小九现今怎样？”

靖川怎样？皇后一时倒真说不上。那孩子惯来不惹事，课业骑射，从来也不叫人督促。在外行走，更是一副谨慎肚肠。不似那老十镇日耍玩，嘉贵妃念叨多了，皇后竟还知道些。现今皇上过问靖川，皇后搜肠刮肚的，一时竟只得说些场面话。

皇上一字一句听着，末了倒只笑笑。他素知皇后对着九儿子不上心，如今得了这样的答复，心中也不觉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