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烟羞赧,道。
陆景渊正色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在苏州施糕。那是我为数不多的,能吃上热乎的。”
“我想着,这糕甜得正好。恰好抬头见你第一眼,就想着……若是能吃上这糕一辈子,也是极好的。”
“好啦。先用膳。”
凝烟被说得实在不好意思,连忙招呼他用膳。
“岳丈今日精神如何?”
“好多了。还去了货栈。”
“那是好事。”
……
童万金正坐在院落里的桂花树下,旁边的茶水早已凉透,便走过去,为他换了一杯热的。
童万金见他坐在自己对面,道:“你今日散值早。”
陆景渊点头,道:“陛下批了文书,今日没什么大事,我便先回来了。”
童万金端起新茶喝上一口,沉默片刻,道:“景渊,我问你一件事。”
“岳丈请说。”
“你是新科状元郎,是被陛下钦点的天子门生。如今你同商户联姻,难免会遭旁人惦记。”
他说着,看着远处院墙,“我在苏州府衙一直在想,童家做生意向来本分,到底是谁要动童家。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的目光看着陆景渊,缓缓道:“那人动童家不是目的,用童家来牵制你,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陆景渊没有接话,想着丞相近些日子做的动作,轻声道:“丞相如今停职候查,他的管家被收押了,门生被下狱,但……”
话未说完,却被童万金打断:“他的相位,还在。对吧?”
陆景渊颔首,继续道:“他的管家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正因他咬死丞相不知情,所以,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丞相参与了这一切。陛下只能暂时让他停职。”
童万金听完,没有意外,只道:“跟我想的一样。”
他说着,抿上一口热茶:“你在朝堂上越往前走,势必有人想要将你至于死地。如今他是输了,但他的党羽,一定还在。你切莫因为童家案结就觉得万事大吉。”
陆景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岳丈的话,我记住了。”
长福匆匆前来,往陆景渊手上塞了一信笺。
童万金并无多言,只是待陆景渊看完信笺,才问道:“信中可是交代了要事?”
陆景渊应了声,照实道:“朝堂变动罢了。”
“你且静观其变,莫要主动生事。”
童万金道。
陆景渊没想到,岳丈说得话,同沈大人说得别无二致。
时机未到。
如今若是动作太多,难保丞相一党反扑。
他得等。
等陛下对丞相的耐心耗尽。
等大理寺和刑部,把丞相一党尽数处理干净。
-
九月初三,京都风凉。
桂花落了大半,唯有零星几簇还挂在枝头。
凝烟在屋内绣花,恰好见父亲来,连忙起身:“父亲来了?”
童万金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凝烟,你在京都这段时日,借了多少银子?”
凝烟知道父亲要问起此事,如今这些银钱尽数还清,也不必多说,只是简单说了句:“不多。都还清了。”
都还清了。
这四个字如同千钧般,重重地砸在童万金的心头。
他忽然开口:“你在家的时候,从没跟人借过银子。”
凝烟手上针线不停,笑着道:“在家的时候,有父亲撑着,不需要借。”
她知道父亲这是为她四处求人难受,没有点破,只道:“父亲,我现在有绣坊,有手艺,还有京中的人脉,不怕还不上。更何况,还有郎君撑着呢。”
童万金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你长大了。”
她轻声应着。
不是长大了。
是被逼到了这一步。
她想道。
以前在南城,一切有父兄在,尚且平安无事。
她若是乐意,便在家中绣花,偶尔在长街施糕,也好。
如今在京都,父兄的手也伸不到那么长,很多事情都要靠自己周旋。
“小姐!小姐!”
春桃匆匆赶来,手里捧着拜帖,“王夫人派人送来的,说是有急事请您一叙。”
凝烟接过拜帖。
帖子是王夫人亲笔写得,措辞比平日热切。
——凝烟贤妹,三日后宫中太后寿宴,内务府本已备妥贺礼,不巧前日一扇屏风在搬运时损坏,急需新绣屏一帧替代。我便向太后举荐了你,太后听闻‘双面异色绣’之名,愿意见一见。你若有意,明日带着绣品随我入宫。
凝烟知道春桃好奇,便将拜帖让她看上一遍。
春桃看完,眼睛都亮了。
“小姐!太后要见您,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凝烟没有立刻接话。
这是机会。
同样,也是悬在头上的刀。
接住了,日后生意不愁,名声只会传得更远。
接不住,日后这生意,怕是不用做了。
她看着翘脚那幅已经装裱好的《螳螂猫》。
螳螂,寓意家族兴旺,富贵。
猫,寓意开运招财,纳福。
猫扑螳螂,寓意金玉满堂。
“春桃,去回王夫人的话,说凝烟明日一早,便带着绣品去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