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静得落针可闻，气氛淡淡的低落，张玉兰坐在床沿，默默替谢宣瑜叠着换洗衣物，没说话，但动作间满是藏不住的牵挂与不舍。

谢宣瑜倚在门框上静静看了她许久，片刻后才抬步缓缓走进屋，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按住她叠衣的手，“带两套换洗衣服就行了，那边热，一晚上就干了。”

张玉兰罕见的倔强，“多带几件，你爱出汗。”

说完，两人都没说话，空气一时凝滞。

又过了会儿，谢宣瑜开口说：“桐桐晚上睡觉调皮，要不还是跟我爸妈说让他们来搭把手，”不等媳妇儿回应，忙补充，“我去说，我安排好。”

张玉兰说：“桐桐是见你在就爱折腾，我俩单独的时候她还好。”

“是吗？”

谢宣瑜有些不信，扭头看向床上躺着的小孩，只见桐桐撅着屁股侧趴着，自己一下一下拍着小屁股哄自己睡觉，口里还模仿着张玉兰的哼哼声，没几声，眼皮一耷，小手滑了下来——睡着了。

他望着这一幕，觉得好笑，心里又立刻涌上一阵酸涩，小家伙这个年纪最是有趣，可他却要出门，没法守在娘俩身边，看着孩子一天天变化。

“要不你把她平日里的变化都记下来，写在本子上，等我回来了也能看看，也算她的成长簿，有空我也一起添几笔。”

谢宣瑜回过头对张玉兰说：“沪市这边就算有钱，录像机也难弄到，还要外汇券。等我这次去羊城，想法子弄一台回来，以后桐桐的样子，就能录下来。”

说到日记，张玉兰走到柜子旁，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塑料皮壳的日记本。

谢宣瑜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初果果没保住之后，他送给她，用来写心事的本子，刚想开口，劝她换一本新的，没想到张玉兰拿过本子，翻过那些旧页，直接在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

看着她翻页这个动作，谢宣瑜心里忽然懂了，人生大抵就是这样，过往的事会记在心里，但日子得往前写。

他笑了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写下桐桐自己哄自己睡觉这件趣事。

张玉兰在末尾写下，希望桐桐健康懂事地成长，谢宣瑜接过笔，把“懂事”两个字划掉，“我希望她能够独立，做自己。”

次日，谢宣瑜抱着桐桐，顺带买了点糕点，去往瑞金二路。

一进门，谢父就笑盈盈伸手把桐桐揽进怀里，领着孩子到客厅玩耍。

照看孩子这事，谢宣瑜心里盘算，只要他开口，谢父肯定不会推脱，真要遇上阻力，多半是谢母那边，他转身走进卧室，打算跟母亲好好说道说道。

谢母一听要她过去照看孩子，脸色微微一变，脸上没有发怒，眼底却透出几分不愿。

谢宣瑜直接把话摆到明面上：“你照看桐桐，又不是帮小玉的忙，是帮我的忙。难道给我帮忙你都不乐意？那大哥家两个儿子，你怎么就愿意带了？”

话刚一出，谢母脸色唰地沉了下去，刚才只是藏在眼底的不愿，这下彻底挂在了脸上。

她心想，从前家里成分不好，大儿媳的父亲是革委会主任，她只得伏低做小，好不容易翻了身，遇上农村出身的小儿媳，偏偏小儿子事事都护着，到头来她这个做婆婆的依旧挺不起腰杆，心底陡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还掺着几分嫉妒，不管不顾，说：“就这么个巴子（1），不知道你哪里那么上心。”

话音甫落，谢母心里咯噔一下，说实在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心底竟有几分惧怕这个小儿子。

巴子这个词，比“乡毋宁”藏着更深的歧视。

这话落在谢宣瑜耳朵里，不光是说张玉兰，连带着桐桐也一并被捎上了。

他后牙磨得咯咯响，正要开口回怼，目光扫到谢母手上那枚金戒指，他心里一转，晓得硬碰硬只会得不偿失，只得强行压住火气，换了个法子。

他神色沉沉地坐到床边，低落道：“妈，你这么说小玉，说桐桐，我真是太难过了。”

谢母当即愣了一下，要是谢宣瑜跟她对着吵，她还能仗着长辈的身份硬撑几分，可儿子这样低沉难过，反倒叫她心里冒出几分愧疚。

又听见谢宣瑜低声道：“从城里到乡下，好学生成了知青，我想不通。那时候不想活，一头扎进河里，是小玉救了我。我待在他们家那几年也是我老丈人护着我。她要不是我媳妇，这份救命的情、帮扶的恩，我们该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