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阿朱伤势,不必再劳周芷若亲自问诊,便留下一位稳妥大夫,
又嘱咐私宅里婢子管事,好生照看,这才离开洛阳。
四人施展身法,瞬息回到汴京城外疏云观,进了李纾那方洞天。
洞天之内,光阴流速与外界迥异。
周芷若如今正是筑基关口,黄汵也要进阶,赵敏与李纾索性也闭关,各自修炼。
这一入定,洞天之中,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岁。
只是赵敏还是先出关了。
外头那一摊子布局,古圳虽已布置妥当。
用练习废了的阵盘制造幻境,迷惑萧远山与寻常人,再在幻境破除之后布置现场,力求还原如初。
可赵敏总怕出什么意外。
再者,自去年底三州之战后,她一直未回京,带着李纾几人在江南游历。
赵璟派人催了又催,催她回京受赏。这些因果,她到底不能全然不顾。
她出了洞天,离开疏云观,回了这汴京城。
这十几天里,她见赵璟,拜太后。又推却不得,赴几场宴会。
一场一场下来,她不耐烦,一日重似一日。
「从前,我是这般应酬过来的么?怎的如今…如今越发觉得这些酒宴无趣至极。
是我老了么?还是…还是被宝儿惯坏了,只想过清静日子?」
她想着,唇角不觉浮起自嘲的笑。
「罢了。等这趟京中的事了了,我便回疏云观去。
哪怕宝儿还未出关,我就在屋里住着,闻闻枕上余香,也是好的」
赵敏从旧事里回过神来,环顾四周,见满堂宾客兀自推杯换盏,便拿起筷子,拣了几样合口的菜,慢慢吃了。
…………………
就在此时,有人悄然朝她这边过来。
那人手里提着一只黑漆描金食盒,穿过满堂喧闹,径直走到她案桌前。
也不等她发话,径自揭开盒盖,将里头几碟子菜一样样摆到赵敏面前。
一碟子糟鹅掌,一碟子炙羊肉,一碟子鲜笋蕨菜,还有一盅热腾腾鱼羹。
俱是精细得过头东西。
赵敏放下筷子,抬眼看去,眉头微皱。
来人四十上下年纪,身量中等,面皮白净,下颌蓄着短须,眉目间透出几分自以为是的从容。
一身簇新官服,腰悬玉带,是她年少时在西北军中结识旧人,张霖。
“长公主,这几样是下官家中厨子新琢磨的,殿下尝尝。”
张霖说着,竟也不客气,就在她案桌旁坐了下来,脸上堆着笑,一副亲热模样。
赵敏只“嗯”了声,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张霖,前几日宴会上已碰过两回。
第一回,他隔着老远便上来敬酒,满嘴“当年在西北如何如何”;
第二回,更借着几分酒意,凑到她近旁说些没头没脑体己话。
赵敏可还记得,前几年赵玉儿刚封公主不久,参加宴会,他在赵玉儿面前乱嚼舌根。
他那点心思,她早看得通通透透,只觉又可笑又厌烦。
今日倒好,居然提着食盒上门。
「这人当年在西北,倒还有几分直爽气。
这十几年在官场里混得久了,特别是回汴京这几年竟成这般,已经自说自话、自以为是。
他当自己是什么人?也配在我面前摆故交的谱?」
赵敏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看着他。
张霖似全然不觉她冷淡,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长公主,这几日下官瞧着,您…似乎清减不少。
庆元公主也不在,周姑娘也不在。
长公主若是有什么心事,下官虽然愚钝,到底相识多年,愿替长公主分忧一二。”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赵敏面上流连,语气里透着自以为体贴的殷勤。
「他这是在试探。玉儿不在,芷若她们也不在,他便以为玉儿失宠,
又见我懒懒提不起精神,只当我心情不好,想趁机攀附。哼哼,当真是好大胆子」
赵敏笑意未达眼底:“张巡检有心。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
张霖见她笑,以为自己一番话说中了她心事,心头登时一热,胆子也大起来。
他又凑近些,压着嗓子:“长公主,此处人多眼杂。
下官在甜水巷有一处私宅,极是清静。长公主若是不嫌弃,待宴散之后…”
他说到此处,住了口,一双眼睛热切地望着赵敏。
话里意思,已是明明白白。
赵敏心头大怒,面上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慢慢端起面前酒盏,将最后一口残酒饮尽,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我先走了。”
她轻描淡写,对身后侍候婢子说了句,又朝主位上,早喝得面红耳赤主人,遥遥颔首,便转身出了厅堂。
张霖望着她背影,先是一怔,随即喜上眉梢。
「她…她这是默许了?她竟真应了我?」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这几日他百般试探,今日又豁出脸面直言相邀,原也存着五分忐忑。
可赵敏并未发作,又径自离席,不是默许,又是什么?
张霖心头怦怦直跳,连酒杯都拿不稳了。
他又坐了片刻,装作若无其事地与人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寻个由头,也辞了出去。
…………………
赵敏出了府邸,并不乘车,也不叫人跟着。
她沿着长街走了一阵,折进一条窄巷。
窄巷两壁高墙夹峙,越走越深,越走越窄,到尽头,竟是个死胡同。
赵敏走到胡同底,推开最里头一扇黑漆小门,走了进去。
这院子只有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角落里搭着个小厨房,再过去是茅厕。
院子当中一株老槐树,枝叶繁密,树下砌着一口青石井台。
夜风穿过树梢,簌簌地响。关上院门,倒是个极清幽所在。
赵敏坐在井台旁石凳上,也不点灯,只借着朦胧月色,把玩着腕上一只玉镯。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
张霖闪身进来,反手掩了门,喘着气,脸上又是欢喜又是急切。
他一眼瞧见月光下,坐在石凳上的赵敏,
只觉她眉目如画,美得让人心头发烫,当下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
“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