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到底是个做师父的,只笑了一声,飞快敛了神色。
她伸出手,将周芷若轻轻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背,温声道:
“芷若,历经红尘,本就是修行里最好历练。你被封了记忆,仍能在最后关头,因着心里那点牵挂,醒过来。
这非但不是过错,反倒是你道心,已然有了归处。你又何必自责?”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
“你瞧你,没了记忆,心里头还是惦着阿汵。这岂不是最好证明么?”
周芷若伏在她怀里,身子微微发僵。
她这徒弟,性子素来安静,很少与她撒娇。
此刻被李纾这般搂着,她一时竟有些无措,闷闷“嗯”了声。
李纾心里也不由得感慨。
她这徒弟,与她之间,论亲近,反而不如赵敏与她说得上话。
周芷若待她,总是多几分孺慕与敬重。
此刻,二人这般相拥,倒像是回到了前世郡主府里。
那时小芷若与小赵敏,围在少女期的李纾身边,一个叽叽喳喳问东问西,一个安安静静靠着她膝头。
那日子,过得悠闲又快活。
「一晃眼,都过去这么多年。芷若对我的孺慕之情,从未淡过,反倒因着这些年相处,愈发敬重。
倒是我,平日里只顾着与敏儿痴缠,对她关照,反而少了」
她这般想着,心里又软又愧,把周芷若搂得更紧了些。
此时,院外传来风声。
黄汵接到李纾传音,已从历练场中赶回来。
她风尘仆仆进了院子,见李纾与周芷若坐在院中,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来。
李纾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又替她斟了盏茶,递过去。
黄汵接过茶,一饮而尽,这才抹了把额上细汗,笑道:
“予安,你们师徒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搂在一起。莫不是芷若在历练里受了什么委屈?”
周芷若已从李纾怀里坐直身子,别过脸去,耳根却红了。
李纾笑着摇摇头,道:“你得自个问芷若”。说着顿了顿,“你们都历练完了?”
黄汵点头:“我早几日便完了,只是在历练场里多留了两日,把几门新得功法打磨一番。芷若呢?”
她说着,目光落在周芷若身上,见她神色倦怠,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周芷若避开了她目光,低声道:“我也历练完了。”
黄汵瞧她神色有异,也不多问,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周芷若的手。
周芷若身子一僵,但没有挣开,反而回握住。
李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微弯。
她站起身来,道:“既都历练完了,便收拾收拾咱们要出去了。
再不出去,敏儿在外头等久了,怕又要闹性子。”
此言一出,周芷若与黄汵不约而同笑出声。
黄汵调侃道:“长公主殿下真真黏人。咱们这才进来多久,外头怕才过了一瞬,她便等不得了?”
周芷若也补了一刀,慢悠悠道:
“师尊还非惯着她,由着她爬到头上。换作旁人,谁敢这般对师尊。”
李纾瞪了二人一眼,笑骂道:
“你们两个,倒编排起我来了。还不快去收拾!”
周芷若与黄汵笑着起身,各自回房收拾。
待二人收拾停当,李纾从袖里取出两只锦囊,一人一只递过去。
锦囊不过巴掌大小,绣着极细密云纹,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里头却自有一方空间。
“这里头是些修炼物资。”李纾道,
“丹药、灵石、符箓,还有些许护身法器。你们且收进各自空间里。”
周芷若与黄汵也不客气,谢过之后,各自收进自己储物空间。
李纾在修炼物资上,对徒弟素来大方,二人早习惯。
三人出了洞天。
洞天外是公主府。
洞天里待了大半天,外头果然只过了一瞬。
赵敏正倚在水榭栏杆旁,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腕上玉镯,见三人出来,先是一喜,随即又故意板起脸来,哼道:
“不是说去去就回么?怎的这么久?”
李纾知她是撒娇,也不点破,只笑着走过去,“久么?外头不过一瞬。”
赵敏“哼”了声,目光已越过李纾,落在周芷若与黄汵身上。
她见二人上无恙,神色间却带着几分倦怠,心中不由一沉。
「芷若姐姐和阿汵,这次历练,怕都经历了不少事。但愿…别影响她们二人感情才好」
她心里这般想着,面上不显,笑着迎上去,
“芷若姐姐,阿汵,你们可算出来了。我叫人备了席面,今晚咱们好好聚聚。”
周芷若与黄汵相视一笑,都应了。
当晚,四人在公主府中,摆了一桌家宴。
席上,周芷若与黄汵虽都尽力说笑,可眉宇间倦色,到底藏不住。
赵敏看在眼里,也不多问,只劝酒劝菜,说些江南游历时趣事,把这顿酒,吃得还算热闹。
第二日,周芷若与黄汵歇了一整日。
到得午后,四人悄然离开公主府。
赵敏展开身法,与李纾并肩,周芷若与黄汵紧随其后。
四人如四道轻烟,掠过汴京城重重屋脊,不过瞬息之间,已到信阳左近的小镜湖畔。
小镜湖,湖面如镜,水光潋滟。
湖畔芦苇丛生,几只白鹭,正悠闲地在水边踱着步。
此处风景虽好,却因地势偏僻,平日少有人来。
也正因如此,段正淳才会选在这里,与旧情人阮星竹双宿双飞。
四人隐在湖畔一处小树林中,远远望去。
见湖畔凉亭外,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被一个紫衫少女,戏弄得团团转。
男子生得相貌堂堂,浓眉大眼,气度雍容,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阿紫,一身紫衫,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明艳娇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机灵劲儿,是。
此刻,阿紫拿着段正淳的一柄折扇,左一下右一下地逗弄他,口中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段正淳被她缠得没法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偏又发作不得。
周芷若远远望见段正淳那副模样,脸色登时冷下来。
她冷哼一声,盯着湖畔男子,咬牙切齿地道:
“段正淳,这个渣男。真该好好教训教训他。”
她这话,说得极重,显是洞天里那场历练,又勾起了她心底旧恨。
倚天世界里,张无忌、赵敏纠葛,虽与此地的段正淳无干,可“渣男”二字,像是把两个世界里负心人,都串在一处。
黄汵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多言,只忽然伸手,从背后搂住她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俯身在她耳边,低低地安抚道:
“芷若,都过去了。那是历练,假的。我在这儿呢。”
周芷若被她这一抱,浑身一僵,随即又慢慢软下来。
她偏过头,望着黄汵近在咫尺侧脸,耳根微红,没再说什么狠话。
赵敏在一旁瞧得分明,不由挑挑眉。
她知道黄汵不是自己这般跳脱性子。
虽说这人性子里,有几分东邪狂傲,可郭襄毕竟活了几十年,
年少时的活泼,早收敛得差不多,反倒正经惯了。
如今竟当着她和李纾面,如此亲密搂着周芷若,看来是真真关心得紧。
李纾见赵敏那副看好戏表情,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着调话来,忙伸手在她腰间轻拧一把,递了个眼色过去。
赵敏吃痛,回头瞪她一眼,却也不敢再造次,收回视线,继续望向湖畔段正淳与阿紫动静。
湖畔,阿紫把段正淳的折扇“啪”一声打开,又“啪”一声合上,笑得前仰后合:
“段王爷,你这么大个人,怎的这般小气?
我不过借你扇子耍耍,你便急成这样。莫不是,这扇子上,有哪个相好给你写的诗?”
段正淳被她这没大没小的话,说得老脸一红,作势要抢:“阿紫,休得胡言。快把扇子还我。”
阿紫哪里肯还?
她身形一闪,躲了开去,口中还嚷嚷着:
“不还不还,偏不还。除非你告诉我,这扇子上题诗的人,是谁?”
段正淳又好气又好笑,追了两步,又怕伤着她,只得停住,摇头叹气。
四人隐在林中,看着这幕,神色各异。
李纾望着湖光山色,与闹作一团的二人,心中想着另一桩事。
「阿朱的生死劫,近在眼前。明日,乔峰带着她,寻到这里。
到那时,‘青石桥畔,塞上牛羊空许约’悲剧,可万万不能叫它上演」
她侧过头,望了赵敏一眼。赵敏也正巧望过来,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彼此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