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扶她在湖畔一块青石上坐下,自己蹲在她身前,低声道:
“你可是被阿紫装死吓着了?莫怕,有我在。”
阿朱望着他那张关切的脸,心中又酸又痛,强笑道:
“大哥,我没事。只是…只是有些累。”
「大哥,我该如何告诉你?屋里的人,是我爹爹,我亲娘。
我若是说了,你…你还能去报血海深仇么?
你若不报,亲人冤仇,又教谁去偿?可你若报了,我…我又如何自处?」
阿朱只觉天大地大,竟无一处是她容身之处。
此时,湖畔小径上,三个汉子如飞而来。
当先一人身形矮小,步履如飞,是司空巴天石;
后头两人,是□□赫艮与司马范骅。
三人见段正淳出来,齐齐躬身,神色焦急。
巴天石道:“启禀主公,大恶人赶来了,请主公即行起驾!”
段正淳眉头一皱,尚未答话,远处已传来一声长吼。
跟着,一个如金铁交鸣般声音叫道:“姓段的龟儿子,你逃不了啦,快快束手就缚!”
那声音难听之极,却又中气充沛,震得湖畔芦苇簌簌而抖。
萧峰心中一凛,抬头望去。只见湖畔小径上,四道人影如鬼魅般飘来。
当先一人,是“恶贯满盈”段延庆。
他身披青袍,双手各撑一根细铁杖,面皮僵硬如僵尸,正。
他身侧,一个美貌妇人怀抱小儿,是“无恶不作”叶二娘;
矮胖汉子是“凶神恶煞”南海鳄神,手执鳄嘴大剪。
还有一个瘦高个儿,是“穷凶极恶”云中鹤,他轻功了得。
段延庆喉间“咕咕”作响,以腹语术道:“段正淳,你叛父篡位,今日便是你死期。”
段正淳笑道:“我大理段氏自身之事,要到大宋境内来了断,嘿嘿,可笑啊可笑。”
他自知段延庆武功远胜于己,却毫不露怯,回头对阮星竹、阿紫道:“你们退到屋里去。”
阿紫不肯,反往前站了两步,笑嘻嘻瞧着段延庆,
“你就是那个僵尸?我爹剑法,杀你绰绰有余。”
阮星竹忙拉她:“阿紫,别胡闹!”
段正淳不再看她,对范骅道:“范司马,御敌之事,须得大家合力。”
范骅、华赫艮、巴天石三人齐声应诺,各挺兵刃。
褚万里此时仍困在柔丝网中,动弹不得;朱丹臣守在他身旁,满脸急色。
段正淳见褚万里还被缚着,眉头一皱,向阿紫道:
“快放开褚叔叔。大敌当前,不可再顽皮了。”
阿紫笑道:“爹爹,你奖赏我什么?”
段正淳怒道:“你不听话,我叫妈打你手心。你冒犯褚叔叔,还不快快赔罪?”
阿紫把小嘴一扁,
“你将我抛在湖里,害得我装了半天死,你不向我赔罪?我也叫妈打你手心!”
段正淳一时语塞,气得脸色铁青,又不便在强敌压境之时发作。
萧峰在旁,见这小姑娘刁蛮无礼,好生着恼。
他心敬褚万里是条好汉,心想:
「你是他家臣,不敢发作。我可不用卖这份情面」
当下也不多言,俯身提起褚万里,道:
“褚兄,这柔丝遇水即松,我给你浸一浸水去。”
阿紫大怒,叫道:“又要你这坏蛋多事!”
她先前被萧峰打过一个耳光,又被他识破龟息功,对这人着实有几分忌惮,只敢跳脚,不敢真拦。
萧峰提着褚万里,几步奔到湖边,将他往水中一浸。柔丝网果然遇水松软。
萧峰伸手将渔网解下,顺手收作一团,揣入怀中。
褚万里湿淋淋站起身来,低声道:“多谢乔帮主援手。”
萧峰道:“这顽皮女娃子,忒也难缠。我已替你教训过她。
褚兄,待会儿且让兄弟来会会那大恶人。”
褚万里摇摇头,神色沮丧,一言不发地走回段正淳身侧。
「他替我出了气,可那口气,是我自己受的。
她是主公女儿,我总不能打还回去。这奇耻大辱,今生今世,也洗不清了」
褚万里心中,死志已萌。
那边厢,段延庆见萧峰露了这么一手,浸水解网功夫,心中也是一凛。
他早听云中鹤说过,这乔峰武功盖世,连自己那得意徒儿谭青,也是死在此人掌下。
此刻见他气度沉雄,更不敢小觑。
但段延庆处心积虑,谋夺皇位多年,今日段正淳近在眼前,他如何肯就此罢手?
他铁杖一点,身子已如青云般,欺到段正淳身前,
“你要和我单打独斗,不涉旁人,是也不是?”
段正淳道:“不错。你不过想杀我一人。我的部属家人,均与你我之事无关。”
他知段延庆武功太强,自己今日多半要毙命于此,盼他莫要再向阮星竹、阿紫及范骅诸人为难。
段延庆道:“杀你家人,赦你部属。”
段正淳更不言语,左手捏个剑诀,右手长剑递出。
这一招“其得断金”,是段家剑起手式,端凝大气。
段延庆冷哼一声,平平正正还了一杖。
二人一搭上手,使的都是段家祖传剑法。
段延庆以杖代剑,杖势大开大合,每一招都透着一股王者气象;
段正淳剑走轻灵,攻守有度,却在内力上渐渐落了下风。
范骅见主公渐有不支之象,低声道:“华大哥,巴贤弟,并肩上!”
三人各挺兵刃,便要上前相助。
叶二娘娇笑一声,道:“想倚多为胜么?”
怀中小儿往地下一放,反臂抽出板刀,截住范骅。
岳老三“哇哇”大叫,鳄嘴剪一开一合,扑向华赫艮。
云中鹤身形飘忽,与巴天石斗在一处。
霎时间,小镜湖畔,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萧峰与阿朱立在圈外,并未出手。
萧峰冷眼旁观,要看段氏一阳指与六脉神剑虚实;
阿朱死死盯着段正淳身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哥若此时出手,与段延庆夹攻,我爹爹必死无疑。
我…我该不该求大哥住手?可那亲人大仇,又教大哥如何放下?」
阿朱心乱如麻,只觉浑身发冷。
此时,战局陡生变故。
褚万里忽地狂吼一声,如受伤猛兽般,提起傅思归的熟铜棍,直向段延庆扑去。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
范骅惊叫:“褚兄弟,快回来!”
褚万里哪里肯听?
他双目赤红,铜棍横扫,招招都是不要命打法,段延庆点来的铁杖,竟不闪不避,只求同归于尽。
「我褚万里受阿紫渔网缚体之辱,此辱终身无法洗雪。
唯有战死阵前,方不负“褚万里”三字!宁死不辱!宁死不辱!」
他铜棍使得更急更猛,全无章法,偏生威力惊人。
段延庆武功虽强,遇着这疯子般蛮打,竟也被迫得连连倒退。
他眉头微皱,右手铁杖连点,一杖一洞,尽数戳在褚万里身上。
不过片刻,褚万里身上已多了十几个血窟窿,鲜血染红半边身子,他浑然不觉,仍是狂呼酣战。
段正淳叫道:“褚兄弟退下!我来斗这恶徒!”抢上去要双斗段延庆。
褚万里嘶声叫道:“主公退开!”猛地跃起,挺棍向段延庆乱戳。
段延庆冷哼一声,已动了真怒。
他右手铁杖点地,左手铁杖自下而上,划了个极诡异弧线,将褚万里铜棍“当”荡开,跟着右手铁杖平胸刺出。
这一杖,快如电闪,直取褚万里心口。
褚万里铜棍刚被荡开,中门大开,眼见这一杖已避无可避。
范骅、华赫艮、朱丹臣齐声惊呼,各挺兵刃扑上,哪里还来得及?
段正淳也一声喊,长剑疾刺段延庆后心,要以攻为救。
可段延庆这一杖实在太快,剑未至,杖已及胸。
「我命休矣!」
褚万里却哈哈一笑,反而挺起胸膛,迎向那铁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湖畔树林深处,一道极轻极细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嗤—”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快得不可思议。
一道无形无影指力,自林间射出。
指力初时不过豆大一缕,待到得段延庆身前,已凝成一线,细如牛毛,偏生锐利无匹。
“当”一声轻响。
那指力不偏不倚,正打在段延庆右手铁杖杖身之上。
段延庆这一杖本已使足十成功力,如奔雷般刺出,却被这一线细小指力一撞,杖头陡地一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