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忙扶他起来,笑道:“萧兄且坐,听我慢慢说。”
待二人坐定,赵敏才道:
“我离京前,察觉马夫人康敏,与白世镜之间,有些不寻常。派人一查,果不其然。
我又得知你们去找过她,怕她施什么诡计,一路让人盯着。哪知,你们到底还是被她坑了。”
她顿了顿,道:“那日你与‘段正淳’相约青石桥,我们已到左近。
芷若姐姐藏在暗处,见来赴约的竟是阿朱姑娘扮的段正淳,知要糟。
千钧一发之际,她用小手段,把阿朱姑娘点晕带走,又用一具傀儡替了阿朱姑娘。
你一掌,是打在傀儡身上。你后来埋的,自然也不是阿朱姑娘。”
阿朱听到这里,脸一红,忙向周芷若深深一福:
“多谢周姑娘救命之恩。阿朱当时…当时糊涂,累得周姑娘费心。”
周芷若淡淡道:“不必谢我。要谢,谢你自己命大。”
萧峰与阿朱对望一眼,都是后怕,又庆幸。
赵敏又向阿朱道:
“阿朱姑娘,恕我多嘴。你为了一个从未养育过你的生身之父,甘心赴死,
这份至情至性,原也令人感佩。只是…”
她话锋一转,正色道:
“你可曾想过,若萧兄当真一掌将你打死,他日后该如何自处?以他性子,怕是要随你去了。”
阿朱眼圈一红,低头道:
“我…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大哥杀了我爹爹,又不能让大理段家找大哥寻仇。…没顾上别的。”
周芷若在一旁接口:
“阿朱姑娘,你替萧大侠着想,原是不错。
可你瞒着他,把命送出去,却教他这一生,都活在悔恨里。这于他,不是爱,是劫。”
阿朱浑身一震,半晌,才轻声道:“周姑娘教训得是。阿朱知错了。”
萧峰在旁听得心惊,握着阿朱的手,道:
“阿朱,往后再不许这样。天塌下来,也有我与你一起扛。”
阿朱抬头看他,眼中有泪,笑着点头:“是。大哥,阿朱记下了。”
几人寒暄之间,气氛渐渐好起来。
萧峰这才说起,他已查知自己身世,本姓萧,其父乃契丹人萧远山。以后,他改回本姓。
“萧峰。”赵敏点头,
“这名字好。萧兄,你既是契丹人,又在大宋长大,宋辽两国,你比谁都懂。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萧峰道:“安道长但说无妨。萧峰这条命,是诸位救的。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赵敏摆摆手:“萧兄言重了。我只是想,事情发展到现在,你再去寻‘带头大哥’,已无多大意义。
这几十年,因这桩旧案,死的人还不够多么?
你如今被牵着鼻子走,一步一个坑,再查下去,只怕还要搭上更多无辜。”
萧峰默然。
赵敏道:“不如先罢手。躲在暗处之人,见你不再追查,自然会猜疑,迟早会露出马脚。
以静制动,方为上策。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处处被动。”
她顿了顿,又道:“我离京前,恰好接到西北边境军报。
靠近西夏一带,边防将领出缺。那处副将李辉,你认得。
你过去,与他同职级,正好互相配合,稳固边境运输。”
萧峰听到“李辉”二字,微微一怔。
当年他还年轻,年轻气盛,与一些志同道合江湖人,去往西北支援对抗西夏,
认识了赵敏,也认识张霖。李辉是赵敏下属。
萧峰与李辉并肩御敌,颇为相得。
他沉吟片刻,道:“安道长是…要萧某去西北?”
赵敏点头,正色道:“萧兄,你一身惊天动地武功,难道只用来查一桩旧案?
西北边境,眼下正缺一位能镇得住场面高手。
你去了,一可避过中原武林追杀,二可躲开身份之难,三来…”她看了阿朱一眼,笑道,
“西北大好山河,正好与阿朱姑娘,一道看看。”
萧峰听她提起塞外,想起阿朱说过要与他去关外骑马打猎、牧牛放羊誓言,胸中一热,、
“好。萧峰听安道长安排。”
赵敏见他应了,心下甚喜,又说起当年在西北边境旧事。
“当年我从昆仑山下来,那时大宋与西夏兵势焦灼。我女扮男装,在西北待了两年多。
西夏气势汹汹,但还是让我们大宋兵士,打回去了。
非但让他们败退,还逼得西夏让出不少土地。萧兄当时也参与过。
之后开边市、马市。当知,马匹,是我大宋最缺战略之物。
西夏自然不肯,我带着一支小队,千里奇袭,直捣西夏国都,翻进皇宫,
杀了个几进几出,把他们皇帝都擒了。若非如此,西夏也不会这么快低头。”
她说到这里,脸上现出几分傲色,仿佛又回到当年西北沙场。
“自那以后,这十几年,我大宋骑兵源源不断。
又用我法子练出来兵士,再不是从前软脚虾,个个勇武气盛。
你看我去年收复三州,该知我大宋兵锋之盛。”
萧峰听得心折,道:“安道长功在社稷,萧某佩服。”
赵敏摆摆手,道:
“只要朝堂上,那些个只盯着我性别蠢货,别来聒噪就好。
幸好官家并不糊涂。如今这朝堂上,迂腐之辈虽还有,却不多。
司马光那老头儿,虽然保守,振振有词对我干预朝政多有不满,在官家面前没少参我。
可一说到收复故土这等泼天夙愿,他也不敢多置喙。我若要调兵遣将,他是不敢多拦的。”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座众人,都听得明白。
李纾一直含笑听着,此时才开口。
她望着萧峰与阿朱,“萧兄与阿朱姑娘,几番生死,患难与共,如今情投意合。
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把这亲成了罢。”
此言一出,萧峰与阿朱都是一怔。
李纾接着道:“由安道长做个见证。安道长身份,足足够了。”
她这话说得极是自然。
在场除了阿朱,都是知道赵敏长公主身份。
赵敏亲自做这证婚人,确是给足萧峰面子。
赵敏听李纾这般说,自然无不答应,笑着接口道:
“玉儿这主意好。眼下时辰还早,下午置办起来,黄昏时举行仪式,正正好。”
她也不等萧峰阿朱答话,喊来古圳、古芸,吩咐二人去唤人采买物件,布置现场。
古圳、古芸领命而去,动作极快。
不多时,院中挂起红绸,点起红烛,摆上香案。
萧峰与阿朱,这最该忙碌两人,反倒成最清闲的。
二人被晾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几分茫然,几分羞赧,又掩不住欢喜。
阿朱到底机灵,先回过神来,扯了扯萧峰袖子,低声道:
“大哥,她们这是…真要给咱们办喜事?”
萧峰挠挠头,“好像是。”
阿朱“噗嗤”笑出声,又忙掩住口。
二人对视一眼,都觉着像在做梦一般。
日头西沉,满院红绸,在晚风里轻轻翻卷。
塞上牧牛放羊誓约,今日,要先许下圆满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