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山在嵩县之南,屈原冈东北。
山势险峻,林深草密,本是一处人迹罕至荒僻所在。
可自盛夏以来,这山上山下,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聋哑先生苏星河,遣人四下张贴棋会请帖,
邀天下精通棋艺的才俊,于九月初八前来破解一盘珍珑。
江湖人最是好热闹,一传十、十传百,到得这几日,山中道上,已陆续涌进不少三山五岳汉子。
有专精弈道的,也有纯来看热闹的,更有些心思深沉之辈,
隐隐约约闻得这棋会背后,牵着一桩武林中数十年大恩怨,便也赶来,要看看这潭水究竟有多深。
李纾早到了几日。
她在擂鼓山靠近无崖子住处,一处平坦山坳里,寻了个隐蔽所在。
自空间手镯中放出那座小院,开启隐匿阵,将整座院落化入山色之中。
外头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片看似荒草老树的坡地上,藏着一处神仙洞府。
她独居其中,神识一刻不停,将整座擂鼓山都罩在眼底。
这一日,她神识扫过山腰棋会筹备之处,正见苏星河佝偻着干枯矮身子,在那方大青石棋盘旁忙忙碌碌。
老人早已年逾古稀,须发皆白,可一双眼睛仍清亮,指挥着众弟子布置棋具、安顿来客,井然有序。
李纾望着他,心中暗叹:
「这苏星河,为了师父,装聋作哑三十年,当真是个忠义之人。
只可惜他天资虽佳,却分心旁骛,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偏偏武功上不了台面,被丁春秋压得抬不起头来。
珍珑棋局,乃是无崖子毕生心血所制,深盼有棋道中的知心之士予以破解。
他这三十年来苦加钻研,未能参透,便以棋会天下才俊,也算是一腔痴念了」
看罢苏星河,李纾又望望天色。
「离九月初八还有三日。无崖子那老头儿,也该去见见了」
当日下午,她收起宅子,悄然往无崖子住处去。
无崖子住在深谷之中,一间无门无窗木屋里。
当年他被丁春秋暗算,打下深谷,虽侥幸未死,却跌得浑身瘫痪,四肢尽废。
这三十年,他日日夜夜,只靠一根黑色绳子吊在半空,苟延残喘,静候一个能破解珍珑、继承他毕生功力传人。
苏星河在山外守着那棋局,替他物色人选。
李纾隐去身形,穿林越谷,无声无息进了那间木屋。
无崖子正闭目悬坐在半空,浑然未觉。
李纾在屋中站了片刻,方才悄然现出身形。
无崖子这才发现屋中多了一人。
他悚然一惊,那双半阖眼里,骤然迸出精光,直直向李纾射来。
可饶是他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始终未有动作,也未出声喝问,只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子。
李纾见他这般,心中倒对他添了几分好感:
「这老头儿,虽然一身孽债,到底还有些逍遥派掌门风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倒是沉得住气」
她也不说话,闲庭漫步般,一步一步,走到无崖子身前五步处,这才站定。
无崖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苍老,却自有沉凝气度:“姑娘是何人?怎么出现在这里?”
李纾仍不答话。
她抬起纤细白皙右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扳指。
那扳指通体莹润,似玉非玉,隐隐透着温润的光。
无崖子一见那扳指,眼神猛地一缩,不由自主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拇指上戴着的那枚。
两枚扳指,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颤声道:“你…你这扳指…你是何人?”
李纾还是不答。
她轻轻一招手。
无崖子只觉右手拇指上一轻,那枚戴了数十年扳指,竟自行脱落,如有灵性般,飘飘忽忽飞起来,落到李纾掌中。
无崖子大惊失色,张嘴便想喝止。
可他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不知何时,他已被这女子,悄无声息地制住哑穴。
他眼睁睁看着,李纾将两枚扳指,当着他面,轻轻相撞。
他心胆俱裂,只道这一撞之下,两枚逍遥派掌门信物便要同归于尽。
哪知两枚坚硬玉扳指,相触之际,竟没有半分金石之声。
它们像是两滴相吸的水,一碰之下,如软泥般,瞬间融为一体,化作更圆融、更剔透一枚。
扳指上光华流转,温润之色较之前更胜三分。
与此同时,李纾只觉识海深处那方洞天,微微一震,仿佛有一层尘封已久东西,正在悄然开启。
她心知扳指与洞天本为一体,此刻两枚归一,洞天必有大变,只是眼下还有正事未完,暂且按下不表。
她将融合后扳指,戴上左手拇指,这才抬眼,看向无崖子。
素手轻挥,解了他哑穴。
“无崖子,”她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无崖子一窒。
“你身为逍遥派外门掌门,却因一己之私,为情所困,为仇所扰,将好好一个逍遥派,搅得乌烟瘴气。
门人相残,叛徒横行,同门反目。可还对得起逍遥子传道之恩?”
无崖子愣然。
他一生自负,从未听师父提过什么“外门掌门”之说。
可眼见两枚掌门玉扳指,在眼前合而为一,又戴在这年轻女子指上,他如何还能不明白?
这女子,必是逍遥派另一支,甚至…是比他和巫行云、李秋水更高一层传承。
他心中又惊又疑,没有说话。
李纾也不多言。
她自袖中取出一双薄薄手套戴上,走近无崖子身前,开始查探他身体。
无崖子愕然,却又动弹不得。
他一个九十余岁老人,瘫痪在床三十载,几时被人这般近身摆弄过?
一时之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李纾不管他怎么想,探脉、按穴,细细检查一回,方才直起身,道:
“我有法子治疗你,甚至能让你痊愈。但自今而后,逍遥派由我接管,你须得协助于我。”
说着,她伸出一根手指,朝着无崖子眉心,虚空一点。
一点灵光,悄然没入无崖子识海。
那灵光之中,蕴含着逍遥子留存遗言与记忆,更有李纾作为逍遥子嫡传弟子,种种信息。
无崖子只觉眼前一花,无数尘封画面涌来。
有他少年时拜入师门旧事,有师父传道授业音容,更有祖师爷仙去之前,对这方天地、这支传承种种期许与遗憾。
他恍惚许久,方才缓过神。
再看向李纾时,眼中惊疑已去大半,剩下的,是三分敬畏,七分激动。
“我…我真的能恢复?”
李纾点头,道:“我逍遥一脉,本就是修者神通。
你这点伤,在凡人眼中是绝症,在修者手里,算不得什么。
可惜你那位师父,天资不足,未能参透逍遥子留下神通。
否则,你们这一支,早该飞出此界,逍遥于九天之外了。
也不至于为这点传承,还在这里瞎折腾。”
她随口吐槽一句,便不再多言。
她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当下便着手为无崖子治疗。
她取出一颗续脉丹,又自洞天中引出灵水,稀释十倍,化开丹药,喂无崖子服下。
待药力化开,她运起灵力,将无崖子悬空的身躯缓缓托起,平置于虚空之中。
随即屈指连弹,一根根无形无影灵力细针,如春雨般没入他周身穴道。
那针无形,却让无崖子真真切切感到,穴位深处有一缕缕温热,正顺着经脉缓缓流动。
那是他瘫痪三十年来,第一次重新感知到自己肢体。
无崖子这般年纪,这等心性,此刻竟也不由得热泪盈眶。
李纾察觉他反应,心中暗自撇嘴:
「老渣男还怕死。哼,若不是留着你还有用,我才懒得浪费灵力救你。
逍遥派这一摊子烂账,总得有人来收拾,你给我好好活着,乖乖干活」
她心里吐槽着,手下一刻不停。
借着药力,她分出一缕灵力,在无崖子经脉中缓缓游走,续接断处,疏通瘀堵。
她灵力操控精微到极致,每一处转折、每一分轻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过半个时辰,无崖子全身断损经脉,已被她一一续接、疏通完毕。
李纾收了灵力,将悬空的无崖子放回床上,随手擦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淡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