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汴京西行,越潼关,入河南,过洛阳,再折而南,便是嵩山。
但四人不需要晓行夜宿,坐着马车往城郊疏云观去。
进到疏云观后院,四人隐藏身形,展开身法,往嵩山而去。
几个呼吸间,已望见少室山的轮廓。
四人循着山道往少林寺去。
越近嵩山,周芷若越是沉默。
她立在道旁一块青石上,望着重重叠叠压过来山影,轻声道:“上次来登少室山,还是屠狮大会。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站在山道口,心里想着不知要见什么场面。如今,竟又回来了。”
李纾道:“前世今生,兜兜转转,咱们几个还在一处。”
赵敏往前一指,
“闲话少叙。我方才用神识远远扫过,寺前广场上已聚了几百人,声息杂沓,热闹得紧。再迟些,怕是要错过好戏。”
四人加快脚程,转过最后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少室山半腰那片白石广场上,黑压压已站满人。
有穿僧袍的,有裹粗布短打、背负布袋的,有腰悬刀剑、状貌凶悍的江湖汉子,
还有几拨衣色整齐、显然是同一门派门下的。
黄汵低声道:“看那人头,少说也有千余人。
少林寺的罗汉大阵、丐帮的群丐、星宿派的门人,还有各路闻风而来的英雄好汉,都凑齐了。”
赵敏笑道:“这台戏,总算开锣了。”
…………………
四人方走近广场,便觉气氛有异。
只见大雄宝殿前石阶之下,跪着一个青年僧人。
那僧人身材长大,面目颇丑,浓眉大眼,鼻孔上翻,此刻低着头,双手合十,一言不发。
他身两旁立着两名执法僧,各执一条乌沉沉檀木刑杖,正等着号令。
数百僧众分列两厢,人人低眉垂目,神色肃然。
李纾脚步一顿,眉心微蹙。
赵敏已低声“咦”了声:“那不是虚竹么?”
正是虚竹。
原来那日在灵鹫宫,李纾将虚竹留下主持宫务,明明白白吩咐过:
她不在时,宫中一应事务,皆以虚竹之言为准。
虚竹日日对着那群黄衫青衫婢子,端的是坐立难安。
他自幼在少林寺长大,青灯古佛,扫地挑水,念经拜佛,那才是他本分。
灵鹫宫虽好,终究是别的地方。
他日思夜想,还是想着回嵩山看一看师父,看一看那几株老松,看一看大雄宝殿上的佛。
于是这一日,他终于向宫中诸女告辞,说自己要回少林寺一趟,看看便回。
哪知灵鹫宫那些婢子,一个个都听李纾号令。
李纾有令在先,她不在时,一切听虚竹吩咐。
如今虚竹要下山,她们自然不肯,叫他一人孤身涉险。
当下几个被点了名的,随着虚竹一道下了缥缈峰;
留守的,则连夜以传讯之法,将虚竹行踪报与了李纾。
虚竹自灵鹫宫下山,换回旧僧衣,剃净头顶,一路东来嵩山,只想回少林寺向方丈、师父认罪。
哪知他一进山门,便逢上寺中大事,丐帮帮主庄聚贤下帖,要少林奉他为武林盟主;
吐蕃国师鸠摩智又上了少室山,声称一身兼通少林七十二绝技,咄咄逼人。
寺中乱成一团,虚竹这一回来,恰似火星落进干柴堆里。
他自陈下山之后连犯杀戒、淫戒、荤戒、酒戒,又学了旁门武功,做了灵鹫宫管事,一桩一件,无一讳言。
玄慈方丈当众宣示,玄寂便依律宣布:罚他当众重打一百棍,再逐出少林,破门还俗。
虚竹听闻只打一百棍,反倒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应道:
“多谢太师叔慈悲,虚竹心服。”只待执法僧落下第一杖。
李纾看得分明。
她微微摇头,眼底掠过极淡无奈。
两名执法僧举起刑杖,正要击下。
赵敏看着,忍不住皱眉,低声道:“宝儿,这算什么?咱们的人,也轮得着他们这般打罚?”
李纾尚未答话,忽听得人群中一阵骚动。
只见那些随虚竹同来的灵鹫宫婢女,一个个黄衫青衫,身姿矫健,此刻已分开人丛,快步奔了过来。
那是灵鹫宫,九天九部女子。
她们自缥缈峰随虚竹下山,一路暗中跟随,此刻见虚竹受刑,哪还忍得住?
为首的几个扑跪在地,向李纾、赵敏一行遥遥拜倒,齐声道:“属下见过尊上!”
这声“尊上”,压过了满场低语。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外围,立着四位女子。
为首一个头戴帷帽、面蒙轻纱,身量修长,气度从容,
站在那里,仿佛这漫山遍野杀气与喧哗,都与她不相干。
她身旁是个明艳逼人女子,一身道袍,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有识得安瑶道长的江湖人,登时倒抽口凉气,低呼出声:“是…是安瑶道长!”
“安瑶”二字一出口,如寒风过岗,霎时间吹遍了整片广场。
两年前无锡杏子林、聚贤庄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江湖人口中已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悄悄后退半步,有人下意识握紧兵刃,也有人眼中露出艳羡、惊惧、仰慕混杂神色。
李纾缓步上前,衣袖轻拂,一股柔和劲力将那几个婢子托起,道:“都起来说话。”
为首黄衫女子起身,眼圈泛红,低声道:
“尊上,我等奉您之命,随虚竹先生下山。
谁知先生一意回寺,如今反受了这许多责罚。
我等不敢拦阻,还请尊上做主!”
李纾点点头,目光落在跪着的虚竹身上。
虚竹一身僧袍,虽跪着腰背却笔直。
她心中暗自点头:
「这孩子,倒是个硬骨头。明知挨打,也不肯失了仪态」
赵敏已在旁边传音过来:“宝儿,你瞧这几个婢子,
一个个眼巴巴的,倒像是咱们不肯替她们出头似的。还是我家宝儿有气势。”
李纾斜了她一眼,赵敏见她这副嗔怪模样,反倒笑得开心。
那边厢,黄汵与周芷若,也已被几个少林僧人认了出来。
玄字辈中有几僧上前,合十躬身道:
“这位女施主,想是当日擂鼓山上,仗义出手的周姑娘?
老衲玄渡,谨代本寺上下,谢过姑娘相救玄难、玄痛两位师弟,又替众僧解毒之德。”
周芷若客气地还了礼,“举手之劳,大师不必客气。”
她这一谦逊,四周群雄听得“擂鼓山”“相救玄难”几个字,都不禁侧目。
李纾待她们寒暄已毕,才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四方:“玄慈方丈。”
玄慈早看出这几人身份不凡,此刻听她直呼其名,双掌合十道:“施主有何见教?”
李纾道:“虚竹如今是我逍遥宗弟子,也是灵鹫宫主事之人。
他既已入我宗,佛门戒律,便不该再拿来管束他。还请方丈看在薄面,免了他责罚。”
这话一出,少林众僧面色都是一变。
玄慈眉头深锁,正要斟酌开口,一旁的玄寂已然道:
“施主此言差矣。虚竹自小在我寺剃度出家,受我少林教养二十余载。
他犯戒破门,当按本寺戒律处治。施主虽是灵鹫宫之主,此事却不宜过问。”
他执掌戒律,向来铁面无私。
虚竹所犯戒律极重,若因外人一句话,便轻轻放过,少林千年清誉何存?
周芷若在一旁听得不耐,抢上前道:
“我说大师父,你少林寺连这点颜面,都不肯给我宗么?
自擂鼓山那一桩,到如今灵鹫宫这几桩,我宗几番救下你寺中人。
玄难、玄痛,解毒的是我们;玄渡大师被鸠摩智所伤,救他的是我们。
如今我们只想讨一句放过自家人,怎么就这么难了?”
她一番话,说得众僧霎时哑然。玄慈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跪在地上的虚竹,听见这番话,只觉面上火辣辣的。
他忽然抬起头来,向李纾、周芷若遥遥一礼,声音沙哑道:
“宗主,周施主,小僧多谢你们好意。
只是…只是小僧确是破了佛门戒律,实该受罚。
宗门是宗门,少林是少林。这段因果,小僧自己领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