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至不惑的刘侍郎不知为何上路后突感身体不适,比原定路程迟了十日才抵达金陵。
刘侍郎顾不上那些嘀咕他体虚的风言风语,哆嗦着腿肚子从马车上下来,一身厚重官袍比出发前整整宽了一圈。
——茅厕跑多了,这一路更是没吃什么。
当看到府尹设宴布上的山珍海味更是胃口全无,嘴里反酸,吓得本就一连几日未曾睡好的府尹更是惴惴不安。
他在京中有些门路,早知刘侍郎带来的案子连正三品的尚书都拉下马了,他一个时运不济保不齐头上这顶官帽也管不住啊。
官老爷的烦恼平头百姓没机会体验。
这难得能亲眼瞧见活的京城官员的机会可不多,一个两个都挤到长安街上凑热闹。
楚弈发型被挤得松垮,混乱中不知挨了几爪子,撞上了哪家妇人的菜篮子,车轮子一度碾至面前,等他心有余悸地踏出人群,当即噔噔两步跳远。
楚弈缓缓发疼的脚踝,声势浩大的队伍里偶尔出现一两张眼熟的面孔,无意识皱眉:“司睹惭在干什么?”
他抬头,高楼上几扇半掩的窗后人影难辨,此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落在这。
长安街上的酒楼老板今日恐笑开了花。
新进的鱼苗入池,眼见搅浑一汪碧水。
背后声色远去,他展眉趁着人少钻进每日限量五十份的高嫂子点心铺里,兜里空换手里沉的出来,周身洋溢着“赚大了”的轻快。
墨发红绳的孤影走在因为人流聚集而空寂下来的旁支通衢上。
越靠近城西,周遭越发寥落。
“哼哼哼……俺虽是弄琵琶却不姓雷,”出手,槐花玉冻在盒子里抖抖,“俺也不是擅长方响马仙期……”
动作顿住,楚弈亮声挥胳膊,“梁老头!”
快步赶上去,一股脑将手里的东西都塞进背着药箱的老军医手里,挂住肩:“我就知道这个点能碰上。”
梁老满头黑线,到底没将楚弈借地方蹭饭的零嘴丢回去。
“今日城中热闹,怎么不去看看。”
楚弈摇头:“没意思。”他一向对那些虚礼官风无感,寻常人凑个新鲜便罢了,他还是算了。
梁老念及身边人身份,只当楚弈在京中看多了,想来他曾经也是当中一员,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有点疙瘩也在所难免。
转开口峰,“我看你是来这躲清闲了。”问,“调养身体的方子可还在喝?”
没有。
“当然。”楚弈毫不犹豫。
演技糟糕,梁老只当自己凭空眼花半息,絮絮叨叨些经验之谈,顺便把老伙计们的老底掀了个遍。
这个腰疼得半夜偷偷抱着亡妻的衣物抹眼泪,那个不是平日高冷,只是年轻时嘴被刀子伤着了,不敢动嘴养成习惯了。
听得楚弈汗流浃背。
一炷香后,梁既明无奈地安慰上因玉冻“四分五裂”而备受打击的楚弈,“你那些同辈娃都该满地跑了吧,怎么还跟个没长大的崽子似的。”
楚弈想想自己的同辈:鼎鼎有名的陛下以及首辅大人。没听说过这俩有子嗣的消息,就他月初还听到停云汇报朝中大臣联名上书试图插手司处崇家事的消息呢。
他毫不理亏道:“那我认了这么多爷,还不能当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孙子。”
这话多少有些讨打,一旁的祝老乐呵打趣:“现在就挺像的。”
“那是。”
有经验,老本职了。
来江南后他是落魄了,但楚家世代从武出个独苗,将军不纳妾家庭氛围温馨,能培养出他这么个不觉得向亲长撒娇卖乖的有问题的张扬性子可见一斑。
楚弈年少时打马游街,称霸京城活得比还是皇子的司处崇都潇洒自在。
他又偏爱着一身鲜亮夺目的红衣,仗着自幼习武的底子打遍京城纨绔无敌手。
就算偶落下风,维持蔫蔫的样子飞去找季世青、洛芥、殿下,不消多言,后头三个就先受不了了。
那肆无忌惮的样子不知烙进多少看不惯他的人眼中,如同一滴灼烫的血,难以抑制的滋生出艳羡、欣赏、嫉妒,以及由衷的破坏欲。
所以最后落井下石欲看利刃折戟,逼得姜老夫人以命换命的亦非某一世家,而是大半个京城。
楚家没办法,深陷泥沼的楚弈同样没办法。
没等到封狼居胥的那刻,封侯的圣旨横在他头上的那刻,楚小将军在诏狱中的狼狈早传遍各个案头,不知被谈笑风生多少次了。
他眼尾耷拉着,不说话,像浇透了的湿哒小狗的表情看着祝老。
随着时间过去,有愈加幽怨的意思。
祝老脸上挂不住,轻咳一声发现满院竟无人帮他给这小子顺毛捋。
他吹胡子瞪眼,正正对上楚弈投来的眼神,后者皱起鼻子重重一吸。
祝老:“……好了好了,你是我祖宗。说吧,又是什么绣花针杀鸡的麻烦事。”
他算看明白了,今儿不吃点亏,青年是不会罢休的。
楚弈当场表演个变脸:“嘿嘿嘿。”
“吃饭喽!”梁既明喊道。
祝老眼刀过去:祸水东引,改投敌军,时间卡得忒巧。
下厨的是在军多年的火头,这儿为数不多有家室的人,和发妻一块挥得一手好铲子。
虽是金陵人,各大菜系却都会些,进嘴有股楚弈熟悉又陌生的风沙和精神气。
他化悲愤为食欲多添了一碗饭,回来听到火头担忧迟迟没递信回来的小儿子,楚弈低头看看,捧着饭碗上去冒头。
——小儿子干的茶叶卖买,勉强算个小有起色的小茶商。往日,月初就该寄信回来报平安,这次却晚了多日也没半点消息。
楚弈一抹嘴,拍筷子放碗:“行,我有友人刚好在溪州,到时候送信去问问。”
楚弈对自己的伪装依旧自信。
无人质疑楚弈一“普通小民”哪来的发达友人与门路。
不过当晚,侯府厨子收到了来自军中不外传的大伙饭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