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做了几年的首辅,某些小毛病倒是一点没变,这一发现让楚弈心情明快不少。
他思来想去,称得上靠谱的且令他放心的,仍只有季世青。
他听到看到的对方推行的律法、政策不是假的,一个会对“定南侯”愤怒的总不至于利欲熏心。
楚弈手伸进袖中掏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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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墨开门换人,低头,脚边两个勾肩搭背嗑瓜子的背影。
准确说是楚弈勾在浮白肩上,像只招摇的鸟,唠嗑似的套话,手心颠吧两下示意浮白别跟他客气。
临走前大方把剩下的瓜子都给了浮白。
季世青进屋掀下面皮,“烧了。”
知墨愣了下:“是。”
楚弈坐到他对面,“你知道我在查你。”直切正题。
没反应。
“季青……”一记眼刀扫过来,楚弈丝滑改口,“行,我们说正事。”
他瞅着他,打开、露出一直提在手里的花生糖,推,“来江南查什么?”
楚弈来前随手在路边买的,这种实惠的糖果很难做不好吃,花生和饴糖融制自带油脂的香味,可惜他吃花生容易起疹。
“懂了,不能说。”楚弈了悟,揣手缩回去。
“你想肃清江南官场,老刘是个腰软的,未必有你想知道的。但你同样不信任我。”楚弈眸光晃动,花生糖持续逼近桌对面。
季世青一言不发,默认了。
往日面对政敌的手段用在楚弈身上同样顺畅得很,甚至卓有成效。
旁人搭上两句就能自顾自地叽叽喳喳半天,军营里练出的嗓子没被南方的水汽泡软,季世青话术都备好了,这人却连半盏茶的安静都受不了。
他心里松了半截,评价没有半分长进,可看到楚弈这样又莫名不快。
就像对方此刻穿的这身不顺眼的青衫。
楚弈年少时瞳孔颜色略浅,如今季世青再看只能看到漆墨晶亮的眼仁,弧度促使肉感堆积起来后,前者脸上除了鲜活的笑意其余的便看不清了。
楚弈拿出一沓信纸,他懒得绕弯子,索性把手头的东西一股脑吐出来。
“你和……鼓励商业发展是好事,但这里的世家大多沾点关系,钱多了,就该往高的地方流了。”他省略了某个称呼,叹气,“层层勾结下,少数看不惯的都被丢到不起眼的位置去了。”
士农工商,说起来商人社会地位不高,但这里是经济发达的南方,商贾多,钱多,有钱了什么不好解决啊。
农人弯腰扎在泥里一天能见着绯袍绿衣吗,楚弈跟司征卖惨还是两府离得近,才能洗褪色的发绳赚钱呢。
话里不由带上几分真情实感,“世家已经走到顶了,朝堂也需要新秀吧?为何我看每年科举的名额变化不大?”
大成改制是必然的结果,到先帝时期已显弊端,司处崇还是太子二把手时曾和季世青商讨提拔寒门的事,两人聊得最疯的日子,楚弈天天躺树上听得耳朵都要结茧了,薅着一旁不会下树的洛芥,问太医传人有没有痛觉和听觉互换的法子。
楚弈蹙眉:“他们私吞了?”
话里指代的谁,不言而喻。
“侯爷,慎言。”季世青语气冷下来,极为冷淡的目光刺到楚弈眼里。
像捅破的窗户纸,见到季世青的那一刻起试图掩饰的隔阂突然鲜明地横在了两人中间,楚弈几不可查地顿住,旋即唇角上扬。
“是在下多言了。”
以楚弈如今的身份和身上的罪名谈论朝纲确实不该,季世青想。
楚弈能根据从小到大的情谊猜出他的心情,却也实打实空缺了四年,倘若算上在外征战的时日只会更多。
他不会知道因为他犯下的罪名,陛下刚登基时面对的压力,同样看不出他和陛下在朝与世家周旋的耗费——贸然抽动官员则易动根基。
楚弈推推花生糖。
世家养出来的公子不好碰来路不明的东西,便宜了楚弈,拿些大众常见的物什反倒好哄季公子。
楚弈接着信纸的内容往下,谈及某些人背地见不得人的关系,季世青却越听越坐不住。
手背传来轻微的痛感,包着花生糖的硬纸边缘戳了过来。
“所以你看到了这些是吗?”季世青一动不动。
“啊。”楚弈不明所以,含糊着,“你也知道,他们不会太关注我。”
较真起来,这些人对外名声比他好多了。
季世青指尖抽动,“以后这种东西别拿过来了。”
“欸?尝尝,绝对不比京城的差。”
季世青眼睑低垂:“暂时没胃口。”
楚弈不着痕迹地观察他:手没动,呼吸没变,唇色有点淡,嗯茶水一口没碰,行,确实像没胃口的样子。
放弃推销,“行吧。”
主要任务完成,楚弈也不便多留,总归人在这,还会跑了不成。
他下次换个身份来。
知墨掐着点进来,看到桌上的花生糖不由意外,“主子,需要收起来吗?”
季世青捻起糖块,皮肉的温度沾上去反馈来黏腻的触感,花生碎剥落滚下。
“扔了吧。”
他擦手,“不干净。”
楚弈下意识用从前的经验对待故人,却忘了身份的转变。
习惯是可以消失的。
浮白看着可惜,主动帮忙跑腿,转过廊角偷偷收了起来。
“回头问问楚公子,这都哪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