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研得轻快,图穷匕见:“……镯子是假的?”
“加水。”季世青淡声道。
“哦哦。”
楚弈尚欲再问,就见他提笔收势。
苍劲峻拔的字,楚弈视线下移,偌大一个“呶”。
嗯,练半天,骂他吵呢。
直白,生怕人看不懂。
对味。
楚弈睁眼瞎,毒素跑到眼睛里看不见了。
季世青头也不抬,显然非常了解身边人的习惯:“侯爷这是梦中得仙人点化,顿感腹中饥渴,只我这宅中的墨怕是不够喝的。”
一瞥,拍开他挡道的手,“让让。”换笔,尔后才施舍眼神落在莫名安静下来的人身上。
发绳晃动,与此同时,首辅大人同步预判:“墨未干。”
转变目标。
“我只带了这一对镇纸。”
谁信?再换。
“青化纸……”
楚弈手捞了个空,远商留下的院子里,窗外一小片繁茂的竹林婆娑簌簌,季世青接上:“……不在这。”
书房的布置与季家季世青偏好的布局不同。
完美压制。
季世青今日的脾气格外好,可能与某人这段时间的纠缠有关——磨得没脾气,懒得再废口舌。
他一袭低调的纯色打褶窄袖搭护,只襟口绣了交织的云纹,看不出上朝位于朝列前的权重感,外物的加持下削弱了经历沉淀的成熟。
肖似从前。
楚弈眨眨眼,嘴角上翘,不假思索:“啊,忘了。”
面着光,他眉眼飞出笑意,像聚着两团剔透晶亮的琥珀。
季世青指使他:“去拿些茶点来。”把嘴堵上。
楚弈手痒。
“去。”
楚弈严肃:“嗳,大少爷。”
门后影子兜了几个圈,磨磨蹭蹭,最后慢吞吞离开。
嘁——
信鸽歪头停在窗框边,季世青取走竹管。
宫中来信。
他的神色一点点归于平静,反应过来时,右手停在半道,一顿,徐徐握拳。
季世青迟钝地牵动嘴角。
原来他不知多时也被楚弈熟悉的动作牵动了习惯。
实在不该。
中庭凭地卷起一旋大风,尚未扫清的落叶晕头转向扬至高空,天幕之上流云翻涌如浪。
楚弈敲敲小臂内侧,无奈:“给点力啊。”
托盘隔在手边,腕骨由此探出一节,青络刻在霜白的皮上,伤疤已经很浅。
诏狱动的尽是隐秘的手法,除非凑近了才能找着两道并排如毒牙啃噬后的红点,半点瞧不出捣进皮肉的狠毒。
他那时经络已经在毒素侵害下鼓胀到极致,筋骨异常,狱卒甚至不用花心思确定位置,闷响几声,断发般的动静,紧接着四肢感官便蓦地抽离,反上虚无的疼痛感。
诏狱四处空廖,不见天日,他身体冻僵了,后面受刑反倒仅剩下熟悉的顿感。
血从伤口流出来都带着陌生。
楚弈回忆灶厨到书房的距离,计算半抖半洒季世青相信他没有偷喝的概率,以及两位手兄的靠谱程度。
思来想去,他转身就走。
知墨翻墙回府,撞见檐廊青影里的一片衣角。
“哒。”
棋子落盘发出轻响,季世青跪坐在棋桌前自弈。
黑白二色势均力敌,局势焦灼,细看气势却是散的,绕开致命处只扣下零星几枚棋子。男人面色沉静,不见棋局上的一派肃杀。
手边吃食不曾动过,另一道气息已然离去好一会了。酥点开裂露出暗红的馅,碗盏上也没了热气。
天色泣血,知墨过去点灯。烛光融在澄明的天光中,光晕如绸。
看着像下人特意贴楚公子口味准备的羹点,后者提前三日招呼要留下来用膳,备的是京中菜色。
知墨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打破一室昏黄:“属下方才回府撞见侯爷,侯爷双臂似有不适,敲打许久。”
“酒糟红豆是谁备的?”季世青淡声,“本官记得田承安曾派人行过毒?”
知墨反应一阵才翻出这么个陈芝麻烂谷子的名字。
——是用毒了,下在首辅膳后的小盏里,红豆熬的水颜色深、味浓,险些入了口。但那不是将计就计?
后来陛下清洗晋王残党,田承安未能幸免,抄家后,主子特意向御膳房要了碗金丝汤,当着前者的面用完,险些将人气死,幸而当时已经拿到口供。
为了扳倒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田承安背地着实调查得详实。酒糟红豆网罗司处崇、季世青、楚弈、洛芥的胃口,也要了他的命。
以上,是还在转运判官府房梁上数张治拨豆子的忠心下属浮白可能会纳罕的问题。
知墨:“属下这就让人撤下。”
季世青眉梢一皱,快得好似错觉。
余光,说着“这就”的侍从一动不动,投影在光里挤得碍眼。
棋子落笥,“‘曾有政敌在汤里下药,早就不喝了。’”
知墨琢磨,那小侯爷听到这话该伤心了。
他抬眼看着季世青偏头,平狭淡漠的眼里眸光深邃。
继而面色如常道:“查到什么了?”
知墨敛神禀报。
霞光万道中,光与影的边缘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