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随即清了清嗓子,"六点半,老洋房那家,地址我发群里了。"
苏清研点了下头:"嗯。"
温知夏站在门口,确认了一下——"嗯"是来的意思吧?苏清研的"嗯"从来不是敷衍,是确认。
"那我去准备食材了!"她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陷下去,"苏总周五见!"
"嗯。"
温知夏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苏清研看着她带上门,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她本来想说"你们去就好"的。
但温知夏掰着手指念菜单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我不去",是那碗粥的味道。姜丝的辛辣,红枣的甜,米粒的绵软。还有温知夏说"您三天没好好吃饭"时那种不邀功不讨好的坦然。
去一次也没什么。项目落地了,团队庆祝,她作为部门负责人出席,合情合理。
苏清研这样告诉自己,重新拿起笔,继续签文件。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在"几点"后面停顿的那两秒里,手指转笔的节奏乱了半拍。更没有注意到,让她改主意的不是"项目落地了团队庆祝"这个理由——那个理由是她事后才补的。真正让她说"几点"的,是那碗粥。
温知夏回到工位,点开备忘录,把菜单又过了一遍。六道菜,两个人的量要按十个人算。她在心里盘算着食材清单——五花肉、排骨、鲈鱼、虾、花菜、冬瓜,调料家里的够用,还得买点葱和香菜。
她打开外卖软件看了看生鲜配送,又觉得不够新鲜,决定周五一早自己去菜市场买。
周五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温知夏裹着羽绒服出了门。城南的老菜市场六点开市,去晚了鲜鱼就被挑剩了。她捏着一张写满字的食材清单——五花肉要五花三层带皮的,排骨要肋排小段,鲈鱼要一斤二两左右的,虾要活蹦乱跳的青虾。
市场里热气蒸腾,卖鱼的摊位前水花四溅,老板娘嗓门大,吆喝着"刚到的海虾,活蹦乱跳的"。温知夏蹲在摊前挑虾,一只青虾突然弹起来溅了她一脸水,她抹了把脸笑出声。老板娘看她挑得仔细,搭话"姑娘做几桌啊",温知夏说"十个同事",老板娘利索地给她称了两斤,还多送了几只。她又去肉摊,挑五花肉时用手指按了按弹性,肥瘦层次一眼就看出好坏。
买莲藕时她专挑节短孔大的,糯米才塞得满。最后在角落的干货摊寻到一小罐桂花酱,是去年秋天腌的,揭盖一闻,香气浓得往鼻子里钻。她想起苏清研吃桂花糕时没什么表情,但把整盒带走了——大概是不讨厌桂花的味道。
市场门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蒸笼摞了四五层高,热气把摊主的脸蒸得通红。温知夏买了两个肉包,边走边吃,一口咬下去烫到了上颚,含着吸凉气,也没舍得吐。菜市场外面是老城区的巷子,两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杈在头顶交错,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巷子里有遛狗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端着豆浆油条赶公交的上班族。温知夏拎着两大袋食材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那件旧卫衣的领口被风吹得翻了起来。她走得很轻快,塑料袋在腿边晃来晃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给她的步子打拍子。
她把一袋子食材抱回出租屋,在厨房里分拣清洗,切段、腌制、备料。葱姜蒜提前切好用小碗装好,排骨焯水撇沫,鲈鱼改花刀抹了盐和料酒稍稍腌着。她掐着时间,晚上六点半开火,五点就得进厨房。这一整套流程她太熟了,从小跟在妈妈身后打下手,闭着眼都知道先放什么后放什么。备料间隙她给妈妈发了张厨房台面的照片——满满当当摆了十几个碗碟——妈妈秒回了一串语音:"你这架势是要开饭馆啊!少做点,累着了可没人替你。"温知夏笑着回了个"放心吧不累"的表情包,继续低头切藕。藕段塞糯米是个细活儿,得用筷子一粒粒往孔里捅,捅满了再拿牙签封口。她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铺着报纸,一节一节地塞,窗外的天光从灰亮变成灰暗,她开了厨房的灯,暖黄色的光罩在操作台上,案板上铺满了切好的食材,像一幅还没下锅的静物画。
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嘴角一直翘着。
温知夏低头继续整理食材清单,在心里默默加了一道桂花糯米藕。
那是她之前就想好的。苏清研吃过她带的桂花糕。她想让苏清研尝尝桂花做的别的菜。
至于为什么想让苏清研尝——她没有深想。大概是因为苏总是上司,上司来吃饭,多一道拿手菜是应该的。
就这样。没什么别的。